黑暗中浮现出一段宋体加粗的小字,小字由远及近,缓缓变大。
[帝星大学第88届《战术理论与实操》模拟考试圆满结束!]
[感谢您的配合,老师,您辛苦了!]
胸膛中的刺痛完全消失,泊特.李盯着这行小字,一时间竟然有恍然。
被封存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现,泊特.李这才记起自己的真实身份。
原来,他不是虫。
但……
泊特.李想起小玫瑰星上那些长着猩红复眼的雄虫,又想起妻子那件怪异的衣服,以及妻子那双少见的红宝石似的眼睛。
他的妻子才有可能是虫。
假如,如果,万一……
真相就是如此的话……
他们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在模拟战场中,妻子赴死的心很决绝。
瞒着他。
什么都不要让他知道。
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能够活下来,就能够跟自己相安无事的度日。
泊特.李承认这样确实很自私。
可他顾不得这么多了。
思绪随着眼前的黑暗一起散去,手脚缓慢地恢复知觉,泊特.李正要从模拟仓中坐起来。
一股强烈的、伴随着酥麻感的刺痛随之袭来。
是电流!
身体控制不住的扭曲,眼前一阵一阵得发黑,痛苦的呻吟尚未出口,电流却在这一刻消失了。
泊特.李猛得坐起来,双手撑着模拟仓的两侧,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想的没错。”
一个略微有些苍老的声音从他的身边响起。
黏腻的、湿哒哒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搭在眼前,泊特.李偏头,锐利的目光在落在身边人的那刻柔了下来。
“他们果然对我动手了,”泊特.李喘息着说道。
“你家世显赫,又有军功在身,原本就被他们忌惮。”
“而现在,你为了帮你家那个Omega出气,流放了迈克尔家的杰克,彻底把人得罪了不说,竟然还公开表示要参加大选,要在议会上倡导什么Omega改革。”
孟元帅手上还拿着拔下来的模拟仓电源插头,他深深地叹气一声:“你跟你那个爸简直一模一样。”
都是完完全全的、天真可笑的理想主义者。
当初要不是那个该死的理想主义者非要搞什么倡导人虫和平的行动,他最优秀的学生也不会被牵连受害。
孟元帅怨了理想主义者很多年,甚至一度跟泊特.李的爷爷断了联系。
嘴上的话说得难听,实际上他心里最是清楚。
从古地球到星际时代,在人类想象伊始,理想就已经插上了翅膀。
世间万般妄想皆是罪过,唯独理想除外。
星空至上,理想无罪。
泊特.李甩甩头,他撑着身体,从模拟仓中跨出来。
“所以我事先让您过来了。”
“纪言不在,我只信任您。”
泊特.李拿过一旁的毛巾,草草擦了擦头发,道:“多年前的那场意外,我其实早有怀疑。”
“这些年,我驻守要塞,不仅一次的路过他们遇害的地点。”
“那一片有很多的小型天体,看上去确实像是虫族会埋伏的地点。”
“但那也有塞纳星和雅克星,虫族为什么要攻击他们,而不是去侵占这些对它们来说更有价值的星球?”
“它们并非毫无智慧,它们不会发动这种吃力不讨巧的行动。”
并且,如果虫族真的要杀死自己的双亲,那那时候,它又何必要救他们呢?
原本就在心头酝酿的怀疑,在泊特.李无意间见到双亲留下的录影时达到了顶峰。
孟元帅沉吟片刻,他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摆,作势要走。
“孩子,我年龄很大了,你爷爷的年龄也很大了。”
“你觉得我们没有心气儿也好,觉得我们胆小自私也罢,但我们真的再也经不起什么了。”
“早在你父亲和阿秀离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星际时代,人的年龄都很长,容貌或许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可灵魂还是会老去。
孟元帅的脸尚在中年,看过来的眼神却像是已经年过半百,他说:“我们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跟你的小妻子一起,平安无事地过下去。”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未来的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可以改变的。”
根深蒂固的规则需要爆发式的破坏,仅仅是搞一些网络舆论或者提出一些温和的提案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反而给自己增加危险。
泊特.李是个聪明孩子,孟元帅点到为止,他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开门的那刻,他的脚步微微一顿,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甚至还暗含笑意:“你的小妻子来了。”
孟元帅的身影移开,露出一张白净精巧的脸。
瓷玉般白嫩的两颊上映着霞光似的粉,俏皮的黑色小卷发被黏液沾湿,一缕一缕的黏在额头上。
单薄狭窄的胸膛随着红唇的张合一起一伏。
短时间的急促奔跑让诺瓦星的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他定定地站在门口,目光锁定泊特.李。
两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