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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礼宴后夜闻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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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瞻入京第三日的夜里,韩照替他挨了一刀。那时他还以为自己查的是粮,是一笔掺了三成沙的春饷;等热血溅上那些码着「官盐」火漆的麻包,他才明白,自己这一刀捅破的不是粮仓,是建康城的天。

沈瞻进京三日,没住进驿馆。

他嫌那里迎来送往的规矩多,带着韩照在城南寻了家临街的小客栈,后院能拴马,出门就是秦淮河。每日天不亮,他换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袍,腰间挂块普通木牌,沿河查粮行、米市、渡口的驳船,夜里回来,把数目一条条刻在竹片上,排得满床都是。京口粮饷失踪案,报到他案头上时已经是一笔烂账:京口大营五千春饷,经台城度支、漕仓、京市三道转手,兵卒到手的糙米掺了三成沙,有两营的饷银干脆变成了「已奉诏助修南郊」的空头纸票。刘牢之在京口砸了粮库,文书上反倒落了他一个「治军无状」。沈瞻捏着那纸文书看了半宿,第二日便递了入京的牌子。

他是次等士族出身,父亲做到县令便到了头,他这身紫袍是一刀一枪从尸山里换的。建康的高门看他,大约和看一把锋利的刀没什么两样,用得着时夸一句「沈郎虎将」,用不着时便嫌刀上的血污了他们的地毯。沈瞻对此想得很开,刀就刀,刀至少不装。

第三日傍晚,他沿河走到朱雀航下游,查一家挂着「王氏义粜」招牌的米行。行里新米堆得冒尖,白得晃眼,问价钱,比官粜贵了七成,掌柜的拨着算盘,眼皮都不抬:「嫌贵?河对岸有的是赈灾的霉米,将军要不要我指给你?」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认出他腰间木牌底下露出的半截北府鱼符,笑声卡在喉咙里,脸白了。

沈瞻没跟他计较,转身出了米行,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戌时,河上起了薄雾。他沿南岸往回走,经过一片泊着画舫的僻静水面,脚步忽然顿住。

离岸最近的一艘小画舫没有挂彩灯,舱中只点一盏半明半暗的羊角灯。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着粗布裙的妇人,麦黄脸,眼角一颗泪痣,腰上系着条褪色的红绳;另一个一身月白,背对船舷,看不清面目。沈瞻本要走开,却听那妇人压着嗓子的哭声顺着水面飘过来,断断续续,夹着一句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话:「这是北府军的兵饷啊,换的米,猪都不吃。」

他重新眯起眼。那妇人的背影、那条红绳,他在京口刘牢之后营的医帐外见过。

黎雨云。京口流民出身,在北府军医帐里做女兵,是刘牢之认过义女的旧部。

沈瞻不动声色地解开岸边系着的一叶小舟,竹篙一点,无声无息靠了过去。画舫上那月白衣裙的女子回过头来,灯下露出一张黛眉入鬓、眼角带痣的脸,却是紫纱舫上讲礼的谢珩之。

两船相并,三人都有一瞬的意外。沈瞻先抱了抱拳,声音压得极低:「谢姑娘。沈瞻,北府军。」

「沈将军。」谢珩之竟不十分惊讶,只往舱中让了让,「将军若也是为粮来的,便不必再藏了。这位是北府军医帐的黎娘子,她的话,正愁没处说。」

黎雨云认得他,眼圈一下红了,张口要叫,被沈瞻一个手势止住。她便忍住,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半块巴掌大的竹牌,牌头烙着「北府春饷」的火印,边角都磨圆了,牌面霉迹斑斑,长着一层青绿的毛。

「这是粮票。」她的声音又干又哑,「营里兄弟拿它去京口指定的米号兑粮,一斗票,给六升霉米,还得谢米号的恩。我家将军查了,米号后头是建康去的大船,船过了江,旗号一换,新米就进了秦淮河的义粜行,一斗卖出两斗的价。」她把那半块竹牌往沈瞻面前递了递,手直抖,「将军,我家将军砸了粮库,人家一张文书反咬他治军无状。他一个男人家,不肯叫我来,说女人家别掺和。我趁他醉了,偷跑出来的。谢姑娘是讲礼的,讲礼的地方总该讲讲理吧。」

沈瞻捏着那半块竹牌,指腹蹭过火印的凹痕,半晌没出声。

三个月前京口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春饷到营,当着三军的面开仓,新米里掺着沙砾和霉块,兵卒用盔舀了米煮出来的饭,狗闻了都打转转。刘牢之当着五千人的面一脚踹翻了粮囤,黑脸涨成猪肝色,左眉那道旧刀疤拧成一条蜈蚣,指着建康方向骂:「有人要饿死我们的兵!老子在前线替他们挡胡马,他们在后方替胡马省粮!」骂完蹲下身,捧起一把霉米,这个八尺高的汉子,眼泪砸在米里。第二日台城的文书就到了,不提粮,只问罪。

沈瞻把竹牌还给黎雨云,转头看谢珩之:「姑娘一个讲经的,怎么会管这等事?」

谢珩之从袖中取出一卷毛糙的手抄本,放在膝上,没有递过来,只按着封皮。「我有个太学的同窗,寒门出身,父亲就是被士族按『不敬』的规矩打残的。去年冬月,他在讲堂外听见北府来旁听的兵卒说粮饷,替他们到学官那里争了两句学田贴粮的旧例,人就被除了名。」她顿了顿,「他回乡前,把这个留给了我。他说,书上的礼若是真的,总该有他爹和那些兵卒一口饭。」

舱中灯火摇了一下。沈瞻低头看着那卷手抄本,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他在京口见惯了饿肚子的兵,在建康见惯了嫌血脏的官,却头一回听说,太学里还有人因为替他的兵说了两句话,把前程说没了。

「他叫什么?」

「除名的文书上,连名字都只写了半个。」谢珩之把注本收回袖中,「将军要查的粮,和他丢掉的前程,是同一本账。」

沈瞻缓缓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当夜子时,月黑风高。

乌衣巷早闭了坊门,巷中遍植老槐,虬枝在夜风里磨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高处磨牙。王氏的官仓设在巷西,高墙深院,平日里两个仓丁看门,沈瞻白日踩过点,知道这仓明面上只存王氏的祭粮、义粜粮,每月十五才开一次门,今夜却有三挂骡车在亥时前后悄没声进了仓。

他和韩照换了夜行的皂衣,从后巷的排水沟摸进去。韩照走在前头,个子不高,精瘦得像一头暗里的豹,脚下连瓦片都不响。两人翻过夹道,伏在仓房的气窗下。仓里灯火通明,几个账房围着一张大案拨算盘,案上账册堆得老高,靠墙不是粮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盐,麻包上一律印着「官盐」的火漆。

「私盐。」沈瞻在心里冷笑。南朝盐铁半由官榷,私贩过百斤就是弃市的罪。王氏的仓里,私盐堆得能砌墙。

韩照已经无声无息拨开了气窗的木栓。两人翻进去,贴着粮囤的阴影挪到案侧。沈瞻随手抽了最上头一本账册,借灯翻看,越看眼底越沉:这仓里走的根本不止盐。劣米换新米,新米变白银,白银从乌衣巷出去,换回来的是成批的古礼器、青铜鼎、玉琮、玉璧,再以「王氏家藏献于宗庙」的名目流入台城,几件、几十件地记着,收器的人里,有好几个他认得的朝中大员的名字。

他翻到册中一页,一片折着的麻纸滑出来。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匆忙:「江州桓府求购礼器二十件,价照前议加倍,勿经台城。」末尾不具名,只钤了半方谁也不认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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