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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礼经》第三十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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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太学,比昨日更静。

静得不对。谢珩之下车时便觉出来了。学门前的石狮子照旧,雾却散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得一切无处可藏。门前少了围观的学生,多了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立在两侧,手按着腰间的绳尺。太学的门大开着,门里门外,反倒像一张合上的嘴。

她提着讲稿走进去。发间青铜簪,怀中青玉,一样不少。

讲堂里人仍坐满了,只是今日的满,和昨日不同。昨日是乌压压的人头,今日是一排排挺直的背。诸生在前,衣冠比昨日齐整,神色比昨日端肃,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抬头看她。博士席后,多了两张她不认得的脸,紫绶,笏板横在膝上。管昶仍坐末座,今日换了一件新的青衫,案上摊着的,不再是尚书省的勘文,是一卷装帧齐整的书,藏青色函套,签条上四个端正的小字:晋礼新注。

她在讲台上站定,翻开讲稿。

「今日讲《丧服》,庶女为父持重一条。」她开口,「经曰,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诸注到此,皆止。可经传另有一句,事父孝,故事天明。庶女也是女,也是父之女。父死,女持丧,丧出于心,不出于册。」

她顿了一顿,目光从满堂衣冠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稳:「这几日,诸生跟着我读《丧服》,读到的都是年月,三年,期年,九月,三月。今日我要问一句,这些年月是谁的年月?不是牌位的,不是谱牒的,是活人一日一日熬过来的。斩衰为何是三年?因为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圣人制礼,算的不是门第的账,是怀抱的账。一个庶女,三岁之前,可曾因为是庶出,就不曾在父亲怀里躲过一回风雨?若不曾,那她为父守的三年,凭什么在册子上便短了一寸?」

堂中静得听得见院外槐花落地。中排一个旁听的少年,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旧布衫,一看便是凑了束脩来的寒门子弟,嘴唇无声地跟着她的话动,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她话音未落,末座的人站了起来。

「够了。」

管昶的声音不重,两个字却像两枚钉子,当堂钉住了满堂的气。他起身,拿起案上那卷《晋礼新注》,一步一步走到堂中,并不看她,先转身面向诸生。

「诸生听真。」他举起书,「此乃尚书令王公奉诏所定《晋礼注》,颁行三学。礼者,何以为治?士庶分界而已。士之子恒为士,庶人之子恒为庶人,分界明,而后名分定;名分定,而后上下相安。谢昭容,」他猛地转向她,把书往讲案上一拍,拍得案上茶盏一跳,盏中残茶泼出,正污了她讲稿的一角,「你口口声声庶女守礼。庶女守礼,叫做越矩;庶女登堂论礼,叫做惑众。矩与众,是朝廷的,不是你一卷孤传的。」

茶渍在麻纸上迅速洇开,褐色的一圈,漫过「庶女持丧」四个字。

谢珩之低头看着那圈茶。她没有去擦。

「管郎官这部《注》,」她缓缓道,「我也读过。注里引先王,引典制,引了四十七处。我只问一处:士庶分界,分的是生下来的人,还是行出来的事?一个人守了四十九天的丧,因为册上无名,这四十九天便不算数?」

「算数不由你我论。」管昶冷冷道,「由法度论。」

「若法度说不算,那便不是礼。」

「大胆。」

这两个字不是管昶说的。博士席后,那个紫绶官员抬起眼,声音不高,自有分量:「朝堂定注,太学颁行,谢昭容,你一个旁支女子,当着三学诸生,指朝廷之注为非礼。你可知这四个字出去,是什么罪名?」

讲堂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太学生腾地站了起来。

陈墨,谢氏旁支的嫡子,比谢珩之小四岁,平日最爱抄她的讲稿,抄完了追在她身后问,昭容姐姐,这一处能不能再讲一遍。他脸涨得通红,攥着一卷抄稿,手指都在抖,张了张口:「先生说的是经义,《内则》之传……」

「陈生。」管昶没有回头,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块木牌,往堂中一亮,「太常寺听政牌在此。诸生非经辩不得起,非举问不得言。你替何人张目?替谢氏旁支,还是替北府的兵?坐下。」

陈墨僵在原地。他看着谢珩之,眼里又羞又急,年轻的脸由红转白,终于慢慢坐了回去,坐下时,那卷抄稿从膝上滑落,散了一地纸页。他俯身去拾,拾了很久。

没有人再说话。

谢珩之站在台上,一只手垂在袖中,攥住了怀中那枚青玉。八百钱的青玉,刻着守礼亦守心,棱角硌着掌心。满堂的人都在等她把话收回去,等她像每一个懂事的人那样,把越矩的脚步从门槛上收回来。茶渍还在她的讲稿上洇,洇得很慢,像一种不肯停的钟漏。

她抬起头。

「若礼是规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那规矩为何要绑住未行礼的人?」

满堂无人应。

紫绶官员皱了眉,管昶张了张口,终于什么也没驳。因为这一问不在经上,也不在法上,他们备了一肚子的注,竟没有一条是答这个的。讲堂的窗外,一只雀落在槐枝上,叫了两声,又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当日的讲,没有再继续。博士之首再次温文地起身,温文地宣布今日讲论到此,温文得和昨日一模一样。谢珩之合上讲稿,茶渍的那一页硬了,干成一片褐色的脆。她抱着稿子走出讲堂,穿过天井,走到东堂的走廊上。

天井里,陈墨还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拾他的抄稿。皂衣差役正关讲堂的正门,一扇一扇木门合拢,门轴吱呀作响,像是要把方才那一问也关在堂中。她经过陈墨身边,停了一步,想说句什么。陈墨低着头,哑着嗓子先开了口:「昭容姐姐,我不怕。我就是恨我自个儿,站起来了,一句话都没替你说全。」谢珩之看着他发红的耳根,轻声道:「你站起来了,这就比说全了要紧。纸收好了,明日或许还用得着。」

走廊很长,一侧红柱,一侧漏窗,日影从窗格里斜进来,把长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她在明暗之间走着,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谢府的老仆,跟了她母亲一辈子的那个人。老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廊柱旁跪下,也不抬头,只把一句话原样递到:

「族长说,此事不必管。姑娘要闹,闹姑娘的,族里不出头,也不兜底。」

她说,知道了,你起来。老仆不起,又低声补了一句,老奴偷偷看见,族长今早把族学里旁支子弟的膏火钱也停了,说是节用。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告诉族里,我这边也不必他管。

老仆叩了头,退进了明一段暗一段的走廊里。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身,压着嗓子道:「老奴还听见一句,姑娘别恼。族长在族学里说,西跨院那位,既然爱跟寒门的兵、寒门的尼往来,往后谢氏的门簿上,她的帖子便不必按房头记了,单立一页。姑娘,单立一页……就是不进总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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