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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台城诏宴的凉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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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设在台城东堂。

王茂弘到得比谁都早。他没有先进堂,先在偏殿净手。两个小黄门跪着捧上铜匜,温水从匜嘴上细细地注下来,他把手浸在水里,慢慢地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连指甲缝都不肯放过。水是温的,他的手也是温的,洗到第三遍,他才在缣巾上擦了手,又对着铜镜整了整进贤冠。

铜镜里是个六十二岁的老人,眉目温和,眼袋松弛,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一层叠一层,像建康城里最常见的那种、含饴弄孙的老封翁。他对镜中那张脸很满意。刀要藏在鞘里,人要藏在笑里,这是他在尚书省三十年磨出来的道理。

「西州的奏报,何时到的?」他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镜子。

跪在屏风后的幕僚低声答:「三日前午时。沈瞻带着残骑进了西州行台,第二具、第三具尸首都没能找回来。折了四骑,他自己身上没沾一片刃。随行的那个亲兵,姓韩的,失了踪,行台的人只在柳林里捡到半只染血的麻鞋。」

王茂弘「唔」了一声,把手从缣巾上拿开,端详了片刻:「十二对十四,折了他四个,没能留住一个沈瞻。」

「是。」幕僚的声音更低,「养了三年的死士,这一回……」

「不怪他们。」王茂弘温和地打断,「沈瞻这个人,是从淮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若死在西州,倒省了今夜这一席酒。他没死,也很好。」他对镜理平袖口最后一丝褶皱,「刀杀不死的人,就请他喝酒。酒若也灌不死,再换别的。老夫在台城里摆了三十年的席,还没有一个客人,是平着走出去的。」

他走出偏殿时,东堂的灯火正好一盏一盏亮起来。

孝武帝已经在御座上了。天子今年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体态微丰,冠冕压着,坐姿总是微微前倾,像个怕冷落了客人的富户家主。他见王茂弘进来,先松了口气似的,含笑招手:「茂弘来了。西州的事,朕听着都后怕。今晚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给沈将军压压惊,你替朕多劝两杯。」

「陛下仁厚。」王茂弘深深一揖,眼角的皱纹全是慈爱,「君臣一体,将军在外面受了惊,陛下在宫里悬着心,这正是古今盛事。臣陪侍着,陛下宽心。」

他在自己的席位跪坐下来。席是分设的,他在文官之首,斜对面,隔着半个堂,是给沈瞻留的武将首席。案上的器物都是他亲自过目的:银壶,漆箸,青瓷盘,九簋八豆,一样不缺。另有一只盏,单放在朱漆托盘的正中。

那是一只白玉盏。

玉是和田的青白玉,盏壁薄得透光,触手生凉,盛了酒也不挂温,故老相传叫凉玉盏。盏底正中,阴刻四字:晋室永昌。字是先帝的手迹,当年内府造办了一对,先帝亲赐了他一只。三年前先帝大敛,他捧着这只盏在梓宫前跪了半夜,对劝他把盏随葬的宗正说过一句话:「此盏乃礼器,不可流落民间。随葬是死的,留在活人手里,才是活的礼。」

宗正听得老泪纵横,说王公一片公忠。他当时垂着眼,心里想的却不是公忠。他想的是,这么好的一只礼器,将来总有试刀的那一日。

今夜,便是那一日。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甲叶轻响,沉,稳,不疾不徐。沈瞻进殿了。

他穿着上朝的武袍,玄色,革带,没有佩刀,刀留在了殿门外。西州的尘土似乎已经洗净,脸颊上新添了一道结了痂的浅痕,从耳下延到下颌,倒像又添了一道刀疤。他趋至丹墀下,行大礼,声音朗朗:「臣游击将军沈瞻,叩见陛下。臣微功薄伐,敢劳陛下赐宴,死罪。」

「哎,」孝武帝忙道,「将军忠勇,西州逐贼,朕都听说了。平身,赐座。今夜不论别的,只饮酒。」

沈瞻谢恩起身,在武席首席跪坐下来。隔着半堂灯火,他的目光和王茂弘的碰了一下。王茂弘朝他举杯,笑得像个真正心疼晚辈的老人,沈瞻也垂目举杯还礼,脸上什么都没有。

酒过三巡,丝竹正缓。王茂弘起身,亲自端起朱漆托盘上那只凉玉盏。

满堂的丝竹声都轻了。满朝文武都认得这只盏,也都知道它的来历。尚书令亲自奉盏,这是何等的恩遇;可尚书令奉的这只盏,盛的是什么,只有奉盏的人和接盏的人心里有数。

「沈将军。」王茂弘双手托盏,一步步走到武席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满堂都能听见,「西州道上,贼子猖獗,让将军受惊了。此盏是先帝御赐老臣的旧物,老臣珍藏多年。今日借陛下的酒,借先帝的器,敬将军一盏,替将军,也替北府五千将士,压压惊。」

沈瞻起身,双手接盏。

两个人的手在托盘上方都很稳。盏到了沈瞻掌心,王茂弘没有立刻松手,他托着盏底,让沈瞻的指腹,从盏底那四个字上,慢慢地、慢慢地碾过去。

「晋」字的弯,「室」字的钩,「永」字的竖,「昌」字的口。

碾到「昌」字最后一笔时,沈瞻的指腹触到了一道痕。

极细的一道,从字口深处起,沿盏底阴刻的纹路走了不到两分长,若不是常年握刀、指腹全是茧的手,根本摸不出来。那道痕的走势他太熟了。西州官道上,他亲手从血里拾起过一把鎏金匕首,匕首刀脊近格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磨痕,是开刃时匠人走砣留下的,弧度、深浅、顿挫,和盏底这一道,分毫不差。

同一块砣具,同一个匠人。

这只满朝瞻仰的礼器,和西州柳林里捅进韩照肩胛的十二把刀子,是从同一张手里出来的东西。

王茂弘看着沈瞻的眼睛。沈瞻也抬起眼,看着王茂弘。两个人隔着一只凉透了的玉盏,对视了一息。沈瞻的瞳孔缩了一下,仅此而已;他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肌肉没有动,连呼吸的长短都没有变。他双手把盏从托盘上稳稳端起来,退后一步,高举过眉,先向御座,再向王茂弘,朗声道:

「谢陛下,谢王公。此盏是礼器,臣是武人。武人握刀,只懂一个道理,酒要饮干,恩要记下,仇,也要记下。」

他仰起头,一盏酒,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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