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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秦淮河夜的同谋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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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赶到褚宅时,火已经上了房梁。

那是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褚令仪的宅子不大,一进的小院,平日里只住她和一个聋耳老仆、一个小丫头。今夜小院大门敞开,火光从窗子里往外吐,映红了半条巷子,四邻提桶的、端盆的,乱成一团,却被几个面生的「好心人」拦在巷口,说火是走了水的灯油,进不得人,别殃及了街坊。

沈邈一挥手,散在巷口的十几个「夜行人」散开,有的接水桶,有的径直翻墙。沈瞻按刀立在巷心,目光扫过那几个拦人的「好心人」,只说了一句:「把这几个救火的,一个不少,请到前巷的空宅里去。我亲自问。」

几人见势头不对,转身要走,早被扮作挑夫的北府军士堵住了巷口。火把光底下,沈瞻看见他们袖口露出的半截内裳,衣料是王府护卫才用的细葛。

「先生,这边!」

斜对门的香烛铺开着一扇后门,柳月的弟子净明站在门内,合掌急招手。谢珩之跟着沈瞻快步进去,穿过堆着香烛纸马的店堂,到了后院一间小屋。

褚令仪在屋里。

她穿着出门的藕色襦裙,外罩一件柳月给的灰布僧袍,鬓发散了半边,脸上被烟火熏得一道一道黑灰,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抱得指节发白。聋耳老仆和小丫头也在,一人裹着一床被子,吓得直抖。看见谢珩之进来,褚令仪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才松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先掉了泪。

「人没事就好。」谢珩之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信呢?」

褚令仪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被火燎去一角,信纸抽出来,右半边焦黄卷曲,墨字残了几行,可中间的字句还辨得出来:

「……珩之婚事,蒙王公主持,旧盟照旧。西州之事,皆按所议,谢氏必出公议文书,以证北府之妄。粮道、嫡位二事,望公勿忘。季方顿首。」

末尾「季方顿首」四个字,完完整整。季方,是谢严明的字。

谢珩之捏着那半张残信,在满室的烟火气里,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她没有说话,只把信纸照原样折好,递向沈瞻。沈瞻看完,眼底的火比窗外那一场还冷,他把信还给褚令仪:「褚姑娘,这封信,是你的命,也是他们的催命符。从今夜起,你不要离它,也不要离我们的人。」

「我知道。」褚令仪抹了一把脸,黑灰抹开,露出底下一点近乎狠厉的笑,「所以他们来翻我的箱子时,我抱着信,跟老仆从后墙翻了出去。他们没找着信,就放了火,好狠的心。」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沈将军,谢姐姐,我褚令仪从今往后,是没家的人了。」

「有家。」谢珩之扶她起来,「我们往哪儿走,哪儿就是你的家。」

柳月已经在河埠头备好了船。不是乌篷小船,是一条走内宴的画舫,青幔垂着,里头点着一盏罩了纱的灯,混在秦淮河夜泊的几十条舫中,半点不起眼。一行人从香烛铺的后河步下船,画舫缓缓离岸,驶到河心,抛了锚,隔着一河碎金似的火光,远远望着褚宅那个方向。

船中只有一张矮几,几上没有酒,只有一壶苦茶,五只粗碗。

人到齐了:沈瞻、谢珩之、沈邈、柳月、褚令仪。船尾的帘子动了一下,又探进一个人来。

韩照。

他是被净明半扶着进来的,脸色还白得像纸,右肩吊在一条布带里,胸前的绷带隐约透出一点药渍,脚步虚浮,却硬是自己撑着舱壁挪进来的。谢珩之看见他,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先生。」韩照咧嘴想笑,扯到肩上的伤,疼得龇了龇牙,还是把笑撑完了,又转向沈瞻,「将军。俺能走。这东西,俺得亲手呈。」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递到沈瞻面前。

沈瞻没有立刻接,先瞪了他一眼:「军医让你躺满半个月。」

「军医懂个屁。」韩照梗着脖子,声音还有点虚,气势却不输,「俺在义庄的薄棺里躺过一回了,阎王的帖子俺都没接,还怕他个军医。将军,这上面按了手印的人,都等着回话呢,俺不来,这话谁替他们带到。」

沈瞻接过帛卷,到底没再骂,只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重重一按。韩照疼得直抽气,眼睛却亮了。

帛卷在矮几上展开。

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谢珩之从头看起。第一个是沈邈,字拙,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手印却按得又圆又重。再往下,有瓦官寺柳月的弟子净明,净明身后还代录了几个尼众缝补、施粥时结识的军属名字;有褚家旧商路上几个被门阀铺面挤垮、如今改行做了脚夫船工的寒门掌柜,名字旁边按着手印,也按着船帮的记号;有长干里的木匠、棚户、阵亡士卒的父兄,郭满仓的父亲郭老汉,由人代笔,自己在名字上按了一个抖抖的指印。

再往下,还有一些名字她不认得,沈邈便在旁边粗声粗气地一个一个解说,这是京口旧部,那是西州行台的书吏,那几个是边镇被克扣过粮米的屯长。一卷帛,从北府军营铺到长干里的棚户,从瓦官寺的禅房铺到秦淮河的码头。

谢珩之的指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抚过去。抚到末尾,她发现最后空着一截,本该有个名字的地方,墨痕淡去,只余一片空白。

「少了一个。」她抬眼。

船舱里静了一瞬。褚令仪看着那片空白,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火和灰。

「少的那个,是褚纭。」她道,「我族兄,褚家如今名义上的家长。诸位按手印的时候,他也在场。他把手按在茶盏上,笑了我一路,说我一个姑娘家,放着好好的姻亲不攀,跟着武夫和尼姑造反,迟早株连九族。」她伸手,指尖点在那片空白上,「三天前,我才从清谈馆的姊妹那里知道,他早就登过王茂弘的门,把族里仅剩的两处分号,连同褚家老宅的房契,一道『献』给了王府,换他自己一个京口盐曹的缺。他的名字,早按在王茂弘的茶案上了,按得比你们谁都殷勤。」

柳月合掌,低低念了一声佛。

「也好。」褚令仪收回手,把袖子拢好,下巴抬起来,还是谢珩之初见她时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帛书上少他一个,干净。我褚令仪从今日起,跟褚家,也两清了。」

谢珩之看着她,没有说劝慰的话。到了今夜,谁都知道,劝慰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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