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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玉佩裂时魂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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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这是褚明月最后能想清楚的一个字。青砖贴着她的脸,砖缝里有陈年的香灰气,凉得很实在,反倒把她从一片混沌里托住了。她趴在祠堂后殿的地上,听着自己背上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眼前就黑一层。

后殿没有灯,只有前头正殿的光从门楣底下漫进来,薄薄一道,照着青砖上她被拖过来时留下的那道血。她盯着那道光,想起许多年前,别院的窗纸破了,月光也是这样薄薄地铺在地上。

她最早记得的,是娘的手。

娘的手粗,指节大,冬天裂着口子,可那双手给她梳的头最齐整。娘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从阳翟一路陪到建康,夫人心善,开了脸给了老爷,收在房里。娘生她的时候难产,落了病,从此只守着别院的两间小屋,种一畦青菜,喂两只鸡。

娘从不许她出院门。

族里祭祖的日子,别院的门从外头锁着,娘搂着她坐在床沿,听着前头隐隐的钟磬声,一遍遍教她:明月,咱们不姓褚,咱们是借住在褚家的人。借住的人,脚步要轻,说话要轻,喘气也要轻。你活着不碍人家的眼,人家才容你活着。

她七岁那年问娘,我爹呢。

娘那天头一回打她。打完了,又抱着她哭,眼泪滴在她头顶上,凉的。

娘走的那年,她十岁。夫人准了一口薄棺,停在别院门外,不许进祠。她跪在祠堂的石阶下头,磕了三十几个头,额头磕出了血,门里的钟磬照旧响,没有一个人出来应一声。后来是厨下的老妈妈看不过,拉她起来,说姑娘,起来吧,这门,不是给你这样的人开的。

她是从那天起知道的,这世上有些门,你磕死了,它也不开。

再往后,别院只剩她一个人。褚家按月送米来,送米的仆妇把米筐放在门槛外,从不跨进来,也从不正眼瞧她。她长到十几岁,学会了对着井水里的影子说话。井水很深,她的脸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她觉得那水里另有一个姑娘,比她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

有一年正月十五,河上放灯,别院门上挂着一把虚搭的旧锁。她到底年少,搬了个凳子翻墙出去,跟着人潮走到朱雀桥,看了半河的灯。灯还没有看够,褚府的婆子就追来了,一路把她拖回去,关进柴房饿了两日。柴房里只有一只老鼠作伴,婆子隔着门骂,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灯也是你配看的。

二妹文静来看过她两回。

文静也是庶出,比她小一岁,胆子却比她大得多。十五岁那年,一个走南闯北的戏班在后门外卖唱,文静听了一夜,第二天就把戏装打了个包袱,翻墙走了。走之前来敲别院的窗,隔着窗纸跟她说,三姐,戏文里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认这个命,我唱戏去,唱给天底下不认命的人听。

她在窗里说,你会饿死的。

窗外的人笑,饿死也比在这院子里活成一□□气强。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趴在青砖上,背上疼得没有一处是自己的了,反倒懂了。文静那一夜翻墙出去,外头是活路;她在墙里头守了二十六年,守到的是家法杖。

谢琰是前年九月来的。

那天嫡姐褚清漪随谢琰归宁,阖府在前头吃酒。她照例被锁在别院,抱着半块干饼,坐在井口晒太阳。墙外忽然有人翻进来,锦袍上沾着酒气,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井台,抬眼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他说,这府里还藏着个神仙一样的妹妹。

她吓得饼都掉了,爬起来就跑。他在后头喊,我不是歹人,我是谢家的,多喝了两杯,躲酒躲到这儿来了。

后来他又来了几回。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他给她带外头的糕饼,带手抄的诗,带着一身龙涎香的味道,坐在井台上跟她说话。他问她读不读书,她说不认得几个字。他便拿树枝在泥地上写,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写明月两个字。写完了,他说,明月,这么好的名字,不该只有一口井知道。

二十六年里,头一个把她当人说话的,是个翻墙头进来的男人。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是嫡姐的丈夫,知道这事见不得光,知道娘若活着,会拼了命拦她。可她还是栽进去了。深井一样的日子,忽然有人投下来一缕月光,她怎么舍得不抬头。

他送过她一支羊脂玉簪,玉不算顶好,簪头有一道细纹,他说是他自己的月钱攒的,不是公中的东西,她收得。她收了,藏在枕下,夜里没人的时候摸一摸,摸着了,才觉得这日子还有个熬头。他还说过,等他寻个机会,求宗长开恩,送她去谢氏女学读书,说她这样的天分,埋没在别院,是老天不开眼。

她信了。她把这话写在肚皮里,一个字一个字,供着。

他也有不说话的时候。每逢她问起嫡姐,问起往后,他就把手里的树枝折断,望着别院的墙头,说些天地不仁、大势如此的话。她那时不懂,如今趴在青砖上才懂,那不是无奈,那是一个人提前替自己找好的退路。她不是一点没看出来。她只是不敢看。在井里待久了的人,明知道那缕光是烛火,不是月亮,也情愿伸手去够。

事发是六月里。嫡姐清漪先回的建康,谢琰随后也到了,却忽然不登别院的门。她托守门的婆子递了三回弹筝的帖子,三回都石沉大海。她夜里睡不着,摸着枕下的簪子,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里撞,撞得生疼。

七月初七那天,送饭的婆子格外和气,还给了一盏安神茶,说姑娘这几日瘦得脱了形,喝了睡个好觉。

茶里有东西。

她喝下去不过半刻钟,舌根就木了,手脚软得抬不起来,人倒在床上,心里却还明白。她睁着眼,看见屋门被推开,月光底下进来两个男人,都不是谢琰。一个在门口望风,一个走到她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枕下。

她想喊,喊不出。她拼尽了力气,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也只发出一声小猫似的气音。

塞东西的人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记住了那张脸,左眉上有一道断眉。

第二天一早,族里的人撞开别院的门,从她枕下搜出了那块玉佩。双螭捧日,谢氏嫡支的东西。婆子跪在地上作证,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七月初七夜里亲眼见玉佩的主人翻墙进院,三更才走。

她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别院的门没有锁。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台还在,泥地上他教她写字的痕迹,早被雨水冲没了。

她还不死心。她从头上拔下簪子,跪求看守的人替她给谢琰送个信,说她要见他一面,只一面,她听他亲口说一句话。

信送出去了。回信来得极快,一张洒金的小笺,折得方方正正,沾着她熟悉的龙涎香。

她的手那时还能动。她在押解的柴房里,就着窗缝里的一点光,把笺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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