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官寺的晨钟敲过七下,山门外的香市才刚支起摊子。
谢珩之一夜没有合眼。天不亮,柳月便引她出了乌篷船,沿秦淮河走到瓦官寺。山门内长明灯一排排燃着,灯油的气息混着檀香,闻久了,人心里那点血气味仿佛也被压下去几分。
「跟贫尼来。」
柳月没有带她去大殿,绕过照壁,进了西侧一处僻静的禅院。院里一间小禅房,是寺里留给女眷还愿歇息的地方。柳月推开门,房内一个灰衣老匠人正在小凳上磨玉,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皮浑浊,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这位是山门口玉作的鲁老,」柳月说,「贫尼今日请姑娘来,先听一桩去年的旧事。」
去年七月十四,也是中元前后。
天将晚的时候,明月一个人摸到瓦官寺,先在长明灯殿给亡母供了一盏灯。灯牌上不许多写,她便只写了亡母的姓,一个柳字。柳月当时问她,怎么不连名姓一起写,长明灯认了名讳,亡人才好收灯。她摇头,说写了我的名,祖宗看见褚字,要把我娘的灯撤了的。我娘活着借住褚家的屋檐,死了,我让她清清静静地在佛前待着,不沾褚家的光。供完灯,她在禅房外头站了很久,等女眷散净了,才进去,攥着一支羊脂玉簪,问柳月,寺里有没有会磨玉的匠人。
「她当时是这副模样。」柳月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簪子藏在怀里,攥得满手是汗。她说,簪头有一道纹,旧了,她想求匠人磨一磨,磨新些。贫尼问她,明日就是中元,磨新了戴给谁看。她低着头,半天,说,戴给我娘看。她埋在别院外头的时候,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鲁老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从柜底翻出一本油腻的账册,沾着唾沫翻了几页,推过来。泛黄的麻纸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七月十四,羊脂素簪一枚,磨旧纹,工八钱。
「是有这事。」老匠人嗓子沙沙的,「那小娘子的东西,我记得清。她当时还问我,老人家,玉上有了纹,磨平了,是不是就当没裂过。我说姑娘,玉裂了就是裂了,磨得再平,裂纹往心里头走,神仙也磨不掉。她听了就哭,也不出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这门槛上。」
谢珩之蹲下身,看着那道门槛。
一年的香火熏下来,门槛乌黑,什么泪痕也看不见了。
「她那日还说了一句话,贫尼一直记着。」柳月望着长明灯殿的方向,「她说,师太,家里的姐姐总说我脏。我自己摸着心口问,我不脏,我娘也不脏。可她们人多,她们说上一千遍,我自己都快信了。」
禅房里静了很久。
谢珩之伸手,轻轻把那本账册合上,朝鲁老行了一礼:「老人家,这本账,能不能借我带去给一个人看一眼。看完,我亲自送回来。」
老匠人看了看柳月,柳月合掌颔首。他便把账册用油纸包了,塞进她手里。
出了瓦官寺,日头已经升起来。谢珩之回东园换了一身素衣,带着净明递进来的名刺,乘车直抵褚宅。
褚宅门前白幡高挂,幡下却冷冷清清,没有哭声,没有来吊唁的亲眷,进出的仆役都压着脚走路,办丧事办得做贼一般。门房接了谢珩之的名刺,脸现难色,进去通报。片刻,出来一个体面的嬷嬷,屈了屈膝,声音客气得没有一丝热气:「谢姑娘,家里出了秽事,不敢污贵客的脚。姑娘的吊礼,老奴替主子心领了。」
「我不吊死者。」谢珩之看着她,「死者昨日连牌位都没有,今日也受不起我的吊。我来观褚家的禳秽礼。劳烦回禀你们家姑娘,就说昨日祠堂里的外姓女客,今日又来了。」
嬷嬷进去了。这一回,隔了很久,侧门才重新打开。
宗祠偏殿里,烛火惨绿。
没有棺木,没有灵床,正中供桌上悬着一面新削的木牌,木牌上没有名姓,只朱笔画着一个斗大的字:淫。木牌前一只黑漆木盘,盘里盛着那支羊脂玉簪。
簪子断成了两截。
也不知是谁的手笔,两道断簪被朱砂里外里浸透,羊脂似的白腻玉肉灌进血红的砂,断口处朱砂结了痂,望之竟如两段截下来的、血淋淋的指骨。两个香火道士有口无心地念着经,木鱼敲一下,停三下。殿角支着一只炭盆,盆里烧着死者留下的零碎:几件旧衣,一把缺齿的木梳,一只烧得开裂的泥猫哨。一个小道拿火箸往盆里拨,泥哨受了火,啪地裂了一声。谢珩之听着那声裂响,想起昨日柳月在船上讲,别院墙外有只野猫,她喂了整整一年。人活着,满院就那样一个活物肯应她;如今连这泥哨子,也不许留在世上。
褚令仪一身斩衰的素衣,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随着木鱼声,一个头一个头地磕。
谢珩之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正要往里走,门外一阵环佩响动。
「哟,这可真是难得。谢姑娘也在。」
来人四十余岁,藕色襦裙,外罩半旧的素纱,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目端方,步履从容,正是琅琊王氏当家的主母,太常王珉的姐姐,王琳淑。她身后两个青衣嬷嬷捧着一只乌木匣子,进门先朝那面「淫」字牌微微颔首,算作给足死者最后的体面,这才转向众人。
「老封君呢?」她含笑问。
「老封君受不住,在后头歇着。」令仪转过身,起身,敛衽行礼,神色木然,「王婶娘。」
王琳淑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恰到好处,七分怜惜,三分威严:「令仪啊,你们家这桩事,说起来也是家门不幸。我做长辈的,本不该多嘴。可昨日一夜,乌衣巷里各家的门都没关,等着看你们褚家怎么办。」
她侧身,嬷嬷将乌木匣子呈上,匣盖打开,里头一卷写满了名讳与印鉴的文书。
「这是江左各家内宅主母联的名。」王琳淑的手指轻轻搭在卷首,「话我说在前头,官面上参不参,是男人们的事。我们妇人不管那些,只管一桩:婚、宦。褚家若不能把这桩秽事办得干干净净,让诸王、诸谢放心,往后褚家的子弟再上进,没人敢举;褚家的女儿再娉婷,没人敢娶。清议两个字,不杀人,可它比刀快。」
她说完,目光才落到谢珩之身上,笑意更深了些:「谢姑娘是读书明理的人,又是谢氏的女儿,正好也替令仪评评这个理。」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将那卷联署翻开一页,指尖点过卷尾密密的印鉴:「姑娘也不必觉得我们做内宅的心狠。你看看这个,这上头,连你们谢氏东头的几位婶娘,也都按了印。大家名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庶妹、谁家的丫鬟,坏了规矩,都是一样的。」
谢珩之低头看那几方朱印。其中两方私印她认得,正月里,那位婶娘还遣人往东园送过一篓腊味、两匹新织的素绢,帖子上写着昭容侄女清赏。
谢珩之没有看她。她一步步走到蒲团边,看着褚令仪。
「安神茶里的药,」她把那个粗纸包放在供桌上,就放在黑漆木盘旁边,「合欢散,迷蕈,虎掌草。七月初七夜,你三姐喝下去,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人把玉佩塞进她枕下。送茶的婆子,昨日已经被你们遣送出城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