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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槐下登坛讲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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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太学的钟刚敲过。

讲堂前那两株老槐是元帝都南渡那年栽的,几十年下来,荫盖覆了半座庭院。谢珩之下车时,槐阴里已经坐满了人,没有座位的就站着,站不下的爬到院墙上、树杈上,连隔壁祭洒廨的屋脊上都蹲着几个。

她一眼看见了葛青。那姑娘换了件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襦裙,扶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妪,挤在人群最前头,见她看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重重磕了个头。老妪身后还站着七八个妇人,有卖菜的,有给人浣衣的,有一个背上还绑着熟睡的孩子。那老妪是葛青的娘,左眼早年哭坏了,只剩右眼能见光,天没亮就催着女儿出门,说要亲耳来听一听,她大女儿守的那四十九天,圣人的书上,到底认不认。

秦娘带着三个缝补妇人坐在西侧廊下,膝头摊着没缝完的征衣,针线笸箩搁在脚边。老槐树最粗的那股横枝上,柳月一袭灰衣盘坐其间,净明攀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中是几十枚刚蒸好的麦饼。讲堂内外几百号人,她谁也不看,只合着眼,指间捻着一串旧木珠。陈墨旧日的同窗来了五六个,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衿,袖着手,脸色比当日泼墨时沉稳得多。讲堂正门两侧,沈邈带着十二名北府军士叉手而立,都是寒门出身的年轻兵卒,没有带兵刃,只把人墙站得笔直。

「先生。」沈邈低声道,「将军的话,门我们守着。今日谁敢动讲台,先问我们。」

谢珩之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讲堂里,太学诸生按班次坐了东西两列,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过道里都垫着席。东列最前头,赫然是几个戴进贤冠的太常博士,冠带整肃,目不斜视。博士们身后,散坐着二十余个王氏门庭出身的子弟,一色的新衣,彼此交换着眼色。

第一排正中,褚纭坐着。

他到底还是来了。一身见客的绛纱袍,玉冠端方,手边搁着一柄纨扇,见她登堂,甚至朝她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得如同来赴一场清谈雅集。只有他按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绷得紧。

谢珩之没有看他。她走到讲席前,把书袋放下,从里头取出三样东西:一卷《礼记》,一方写满了蝇头小注的麻纸册子,还有半张粗糙的、边角磨毛的旧麻纸。

她没有立刻翻开书。

「今日开讲之前,」她立在讲席后,声音不高,讲堂里却瞬间静了,连槐树上的蝉鸣都退了下去,「我先还三笔旧账。」

东列一个博士冷笑了一声。她不理。

「第一笔。」她的目光落到堂下葛青的方向,「去岁冬月,有个姑娘在这张讲席前问我:她阿姐为亡父守孝四十九天,一天书没读过,守得双目流血,册子上查无此人,这四十九天,算数不算数?我当日答她,算数。今日我当着两槐、当着满堂诸生再说一遍:礼者,反其所自生。孝在人心,不在名籍。她阿姐的四十九天,算数。葛青,你抬起头来。」

葛青满脸是泪,抬起头。

「第二笔。」谢珩之伸手,点了点西廊,「西府送来的阵亡名册,北府一军,流民无名者十七口。他们替建康挡过刀,死了,册子上只有两个字:无名。我今日替他们把这两个字改了。从今日起,凡军前死事者,无论籍贯、无论士庶,由营中录其姓名、乡里,存档太常。无名之鬼,不入我礼书。」

廊下的军士们齐齐一震,沈邈按着刀的手紧了紧。

「第三笔。」她停顿了一息,「有人生前在太学后墙根下,站着听过一个冬天的讲。她没有名籍,没有席位,连门都不许进。她听的是《礼运》,听的是天下为公。这笔账,我今日连本带利,还给她。」

她展开书卷。

「今日不讲《曲礼》,不讲《丧服》。」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两列,「讲《礼运》。」

东列有人低声嗤道:「《礼运》是河间伪篇,素为诸儒所疑,她倒会挑。」

「疑它的人,」谢珩之翻到那一页,指尖压住卷首,「多半是怕它。」

她不再看东列,开卷讲来。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叹什么?叹鲁之郊禘,非礼也。一部《礼运》,开头先立一句:连鲁国的祭礼,都可以不是礼。诸位记住这一句,后头的话才听得懂。」

她讲大道之行。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她合卷。

「这几句,诸生都会背。我只问一句:这个『天下』,是谁的天下?」

满堂寂然。

「有人注它,说天下者,帝王之天下。」她的声音在梁间走,「我说不是。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亲我的父母,也亲天下人的父母;养我的儿女,也养天下人的儿女。这一句若只是说给一家一姓听的,孔门何必写一个『公』字?公者,私之反也。」

东列那博士终于忍不住,执笏起身:「谢娘子此言差矣。天尊地卑,君臣定矣;父慈子孝,夫义妇听,礼之经也。你开口天下为公,闭口不独亲其亲,置纲常于何地?」

「博士问得好。」谢珩之等的就是这一问,「纲常在《礼运》里,另有一个名字,叫小康。」

她重新展卷,念下去。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

「听见了么。」她抬眼,「禹、汤、文、武、成王、周公,六君子由此其选也。圣人也只说,这是『小康』,是大道隐了之后,退而求其次的规矩。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这一整套纲纪,是乱世里拴住人心的绳索,不是什么亘古不变的天道。小康之上,还有大同。有人把绳子当天道,捧了千年,捧到今日,竟不许人提大同二字了。」

讲堂里嗡地起了一片声,又迅速压下去。西列一个年纪最小的诸生听得满脸通红,笔搁在简上,忘了落。后排有人把《礼记》翻得哗哗响,要寻原文来驳,翻了半日,寻出一句,自己先怔住了。院墙上蹲着的一个卖蒸饼的,连担子都忘了挑,嘴张着,半日没合上。

那博士脸色涨红:「巧言!纲常乃圣人所制,你竟敢说是绳索?」

「圣人制礼,是为了养人。」谢珩之寸步不让,「《礼运》又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也。圣人怎么做的?不是堵,不是杀。是修礼以达之、以理之。人情者,圣王之田也;礼义以为器,耕的是人心里的田。诸位博士,礼是农具,不是刑具。拿着农具杀人的,莫怪我不认他是圣人的门生。」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礼运》里还有一句,我请诸位听全了: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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