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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120章 人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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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东园是从一副话开始冷下来的。

腊月二十九,乌衣巷谢氏本家打发了个老仆来,站在二门外面,不肯进来烤火,只把话递到了:「族里大兄传话,今年元旦祭祖,姑娘身上还有听勘的案子,牌位前头,暂且避一避。不是族里不容姑娘,是避一避,于族好,于姑娘也好。」

陈墨送了老仆二百钱的年赏。老仆接了,脸上讪讪的,临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愧,终究什么也没说,钻进雪里走了。

谢珩之站在廊下,听完,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我回大兄,我身子不爽利,原也不敢去扰祖宗清净。」

老仆一走,陈墨在身后小声骂了一句。她没拦,也没接话,转身去了灶下。灶下本该最忙的日子,冷清清的。今年东园不开年酒,不请年客,厨子腊月初便告假回了乡,只剩陈墨和葛青两个家生的旧人,外加看后门的老苍头。她自己挽了袖子,和陈墨一道蒸了半笼麦饼,煮了一锅粟米粥。

除夕夜里,满城爆竹。秦淮南岸的爆竹声最密,一束一束的光从墙头上方亮起来,照得半边夜空发红。东园里没有放炮,堂上没有悬新的桃符,只把去年的旧桃符取下来擦了擦,又挂了回去。三个人围炉吃了饼,葛青喝了两盏酒,话比平日还少。守到子时,外头爆竹声山呼海啸一般,陈墨忽然红了眼眶,起身说去看看火,躲进了灶下。

谢珩之独自坐着,听了一夜满城的热闹。

初一清晨,她按旧例起来,净了面,梳了头,坐到厅上等着。东园往年元旦,来拜年的门人从厅上排到园门外,青衿们一个个进来行礼,她备下的茶汤要烧三滚。今年茶汤没有烧。老苍头开了一次正门,门外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门又关上了。

初二,初三,初四,一日一日过去。

往年这个时节雪片一般来的年帖,今年一只手数得过来。帖子是没有署名的,有的只写「东园主人安」,有的干脆一个字没有,墨痕却像是蘸着极浓的墨写的,力透纸背。她把这几封帖子单独收在一只匣子里,匣底还压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无字红纸。

有名有姓的,一封也没有。

初四那日,还出过一桩小事。常棚头一批听讲的脚夫里,有个姓陶的老汉,年下叫他儿子抱着两部公抄的书,等在后巷口,见了葛青,把书往他怀里一塞,脸涨得通红,只说家里婆娘病着,这书先还,等过了这阵子,风色松了,再来借。葛青不肯接,说书本就是给大家看的,还什么。老汉的儿子把书在墙根放稳,抹头就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葛官人,书我们拿晒衣布包了三层,一页没皱。」葛青把书抱回来,她翻了翻,果然包得好好的,书页里还夹着两颗晒干的红枣。她叫葛青把书照旧收进库房,一颗枣也没有动。

人家还的不是书,是怕。她想,怕过了这一阵,书还会回来的。

她没有怪谁。东堂判词里那一句「归家慎守」,像一道看不见的绳,套在每一个与东园往来的人脖子上。太学除名青衫的旧例在前,谁来拜这个年,谁便是与「惑众不立」的人有旧。坊户还要吃饭,青衿还要学籍,故交还要做官。她一一都想得明白。想得明白,是一回事;厅上一日冷过一日,是另一回事。

初五那日,葛青从城里报账回来,说王宅的礼统讲会还没开,年下倒是先热闹起来了。三条巷的门开着,旧日门生排着班去侍奉,乌衣巷各家的郎君以能在王相病榻前侍一次疾为荣。听说王茂弘一概不见,只在书房养病,门人便在廊下站着,站满一个时辰,留个名便走,名为「侍疾」。

「讲会的日子定了么。」她问。

「门生们还在三请。」葛青道,「明公推辞了两回,说是罪人,不敢讲礼。看样子,请到第三回,也就应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真正难熬的还不是别人的热闹,是那把锁。

讲堂的封条是廷尉署腊月里贴的,「暂行停止,封闭听勘」八个字,写在黄麻纸上,斜斜跨过门缝。判词里说是暂行,暂行到几时,没有人说。她每日从讲堂外的回廊走两回,早晨一回,黄昏一回。陈墨天天扫门外的雪,门内进不去,倒也不必扫。她隔着门缝往里看过一回:讲席、书案、挂经的素壁,都还在原处,整整齐齐,一动不动,一间再没有人进去的屋子,干净得像一座坟。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

这两年,她以为自己是个守门的人。东园这扇门开着,灯点着,人进来,她讲,人走了,把话带走。门若封了,灯若灭了,她讲的东西,是不是也就封死在这间屋里了。这些日子她坐在冷清清的厅上,等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等朝廷想明白,等魏滂把勘文走完,等那八个字的封条揭下来,等这扇门重新为她打开。

她的礼,她的经,她两年里一字一句讲出来的东西,仿佛全都寄在那把锁上。锁不开,它们便都是死的。

初七,人日。

晋人风俗,正月初七剪彩为人,贴在屏风帐子上,又戴在鬓边,说是人日的符,保佑这一年里人丁平安。

早饭刚过,后门上有响动。老苍头探进头来,脸上的神情又紧张又欢喜:「姑娘,秦娘子坊里来人了,说是给姑娘拜年。来了好几个,都没走正门,从后巷绕进来的。」

来人是鲁家媳妇,带着魏寡妇和两个相熟的纺娘,一人挎一只篮子,进了东园先不说话,齐齐到廊下给她行了大礼。行完了,才一个个掀开篮子:新蒸的人胜糕、一小罐腌菜、两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一包炒得焦香的南瓜子,还有几个剪得精巧的彩人,红的绿的,是给园里孩子的。

「坊里的姐妹凑的。」鲁家媳妇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知道姑娘今年不见外客,我们从后巷来,放下就走,绝不连累姑娘。」

「既来了,就坐下喝口热汤再走。」谢珩之拦了她们,叫陈墨烧汤。

几个人在灶下团团坐了,汤滚起来,热气一腾,女人们的话也就开了。她们说起话来,没有一句提东园的案子,没有一句提封条,没有一句问姑娘几时再开讲。她们说的全是年下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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