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门手艺。
江小白上辈子就没学好这门手艺。
每次新书上线蹲后台数据,明知道五分钟刷新一次纯属白费功夫,手指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往屏幕上反复点。
这辈子也没啥长进。
稿子送出去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了。
第一天。
石沉大海。
她还能稳得住,翻旧报纸、练毛笔字,作息半点没乱。
第二天。
还是没动静。
春桃溜去巷口茶馆转了两趟,回来说信柜那边空空的。
末了又惴惴补了句:门房赵老头今儿念叨,说前儿个后门口好像有人影晃过,问是不是咱们院的人出去了。
江小白心里也有点惴惴,不过不是因为赵大爷。
她面上半点不慌:“你就跟他说你出去买纸笔墨去了,说五姨太要练字。”
春桃小眉头一松,说:“下次他再问我,我就这么回他。”
春桃端着洗衣盆就走了。
江小白一个人在屋里踱来踱去,从炕前到门口,来回踩了十几趟。
心底的焦灼,终究藏不住。
春桃端水路过,探头进来:“您转得我眼都晕。”
江小白没理,坐下重新翻那几张旧报纸。
副刊上的才子佳人正哭到第三轮,情节疲得像嚼过三遍的甘蔗,偏生每期都能稳稳占住版面。
她指尖叩着报纸边角,又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千字两块半,一章三千字就是七块五。
算来算去,像数铜板似的,数一遍,心里就稳一分。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指望。
第三天的太阳照常爬过墙头。
江小白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胳膊睡了半宿,脸颊压出一道红印,枕边还摊着张写废的稿纸。
她刚把纸揉成团,起来草草洗漱完,正吃着春桃给她留的早饭,院外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不是春桃。
春桃走路碎,这步子又急又重,踩得青砖地都发颤。
门帘一掀,许如茵风风火火闯进来。
她今儿穿了件鹅黄色夹袄,领口照旧滚一圈软毛,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一屁股砸在炕沿上,连寒暄都省了,劈头就是一句:
“昨儿晚上,司令回来了。”
江小白咬窝头的动作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以为这位督军大人扎在军营忙整编,少说十天半月才会回府。
许如茵见她发怔,更来了兴致,絮絮叨叨说起昨晚的席面:
是在正屋吃的饭,新厨子做的酱肘子炖得酥烂,咸淡刚好,连大太太都多夹了两筷子。
说着她话头一转,瞅着江小白,语气带点微妙:“对了,昨儿你不在席上,司令都没有问一句。”
江小白扯着嘴角干笑一声。
心下反倒狠狠松了口气。
不问好啊。不问才好。无人留意,才是最好的掩护。
她端着粥碗,故意摆出点期期艾艾的模样,小声问:
“那……司令吃完饭,又做什么去了?”
那模样,活脱脱一副盼着夫君垂怜的深闺怨妇。
许如茵斜她一眼,撇了撇嘴:
“吃完饭就出府了呗。
司令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听前院的人说,这几天都不回府住。”
江小白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忙好啊。不回府才好。
许如茵没瞧出她的心思,又兴冲冲说起别的:“对了,司令换了新军服!
袖口那铜扣子亮得能照见人影,肩章上的星也亮,往那儿一站,威风得不行。”
江小白配合着点头应和,低头慢悠悠喝粥。
铜扣子,新军装,前院往来的军官。
小姑娘眼里全是风光体面,落在她眼里,全是实打实的风险。
许如茵说得意犹未尽,往她跟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
“五妹妹,你说男人在外头打仗回来,最想见的是谁?”
江小白放下筷子,抬眼冲她弯了弯眼:“你呗。”
许如茵登时笑得眉眼都弯了,嘴上还假意谦虚着,说大太太才是正经夫人,可眉梢的喜色都快溢出来了。
又扯了两句闲话,便心满意足地踩着小碎步走了。
屋内恢复安静,碗里的稀粥渐渐凉透。
方才的轻松散去,新的忐忑又涌上江小白心头。
她心里清楚,军务再繁忙,司令也总有回府长住的一天。
到那时,整座督军府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往后再想溜出门寄稿、查看信件,不光要算计门房换班,还要提防无处不在的副官与巡院卫兵。
跑路计划的方向没变,可执行难度已然翻倍。
更何况,她至今连路费都没有攒够。
江小白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烦闷。
吃完早饭春桃来收碗,江小白低声吩咐她:“你再出去茶馆那边转一圈,看有没有我的信。别声张。”
春桃擦了擦手,一溜烟跑了。
不到半刻钟,院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比刚才许如茵的还急。
春桃举着个信封,人还没进门就喊开了,声音都劈了:“五姨太!信!报馆来的信!”
江小白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捏在手里轻得像片叶子,轻得她心里直发慌。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一张对折的便笺,统共没几行字。
目光扫过去的瞬间,她的表情顿住了。
“咋了?”春桃紧张,“是不是……没看上?”
江小白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下一秒她转过身,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轻轻一响:“录了。”
三日等候,终得如愿。
春桃愣了两秒,随即嗷地一声叫出来,手里的抹布差点甩上天。
主仆俩在偏院里对着笑,春桃颠来倒去就是那句“我就知道您能成”,虽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家姨太写的是啥。
江小白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又看了一遍。
是《晨钟报》廖主编的亲笔回信,措辞朴实:稿子已阅,情节新奇,人物可亲,即日起在副刊连载,稿酬千字两块半,望后续稿件速速赐下。
千字两块半。
她站了会儿,手指头无意识掐了掐信纸边缘,硬的,不是梦。
从今天起,她又能靠写字挣钱了。凭一己之长,挣得安身立命的本钱。
钱不算多,可足够她不用顿顿啃杂面馍就咸菜,足够她不用在半夜冻醒时只能缩成一团硬熬,足够她往逃跑基金里,存下第一块实打实的银元。
微光虽弱,却照亮了前路。
她把回信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件素青长衫、剩下的铜板放在一起。
这是她在民国,攥住的第一份底气。
下午她特意绕去沈秋婷院里坐了坐。
沈秋婷正趴在桌上对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见她进来,头都没抬,先张嘴哭穷:
“这个月灯油又超了支,真是愁死人。”
江小白嗯嗯应着,东拉西扯聊了几句菜价、老太太的身子,拐了好几个弯,终于落到正事上:
“三姐姐,我问一句。
要是外头有人寄钱过来,府里会不会扣下?”
沈秋婷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珠子卡在半空。她抬起眼,眼神里混着好奇和审视:
“有人给你寄钱?你娘家人?”
“不是,就是随便问问。”
沈秋婷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想追问又懒得费神,终究还是被账本拽回了注意力。
她低头继续拨珠子,声音放低了些,话却说得实在:“正常汇来的钱,门房不会扣。
但要过账房的手——我经手。数目不大,没人会管。数目要是大了,老太太那边,我瞒不住。”
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像训不懂事的妹妹:“别打歪主意。女人藏点私房钱正常,别藏出祸事来。”
江小白忙点头说“知道知道”。心道还是要更谨慎,一不小心就踩坑。
回到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春桃端来晚饭,照旧是杂面馍和咸菜,旁边倒是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蛋花汤。
“今儿厨房剩了俩鸡蛋,大师傅偷偷给咱们匀了一个。”
江小白端起碗,跟春桃分了蛋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得发亮。
入夜,风又紧了。顺着墙根往上钻,吹得窗户纸簌簌响。
春桃往炕洞里添了半铲炭末,不多,好歹能撑到后半夜。
江小白裹着被子坐在炕桌前,就着煤油灯的黄光,铺开了下一回的稿纸。
研墨的时候春桃凑过来问:“您这一回写的什么情节呀?”
她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头也没抬。
“写一个笨小孩,怎么在大风雪里活下来。”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
她的路,才刚走出第一步。往后是风是雪,是坦途是险境,都得靠这支笔,一笔一笔写出来。
前路漫漫,唯有执笔前行。
连载到第五天,报馆来了第二封信。
信是廖主编亲笔写的,比第一封厚。
信里说《射雕》反响不错,读者来信攒了一小摞。有催更的,有问郭靖后来怎么样的。还有个学生写信说:
“看了郭靖觉得自己笨也不是坏事”。
江小白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手指划过纸上的墨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信的最后,廖主编请她方便时到报馆一趟,签连载合同——千字两块半,稿酬月结,连载期间不得另投他处。
放下信纸时,她发现自己手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兴奋。
去报馆的事她没怎么犹豫。
春桃反倒念叨了一通。
说上回差点儿被赵老头给撞见,这回门房换了俩生面孔,后门还要经过马厩夹道,万一被警卫兵看见可怎么好。
江小白一边换长衫一边说:“总不能让主编上门来签吧。他进府见我是五姨太,那不比被警卫撞见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