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郎彻底懵了。
他看看江小白,又看看院子里的人,嘴唇翕动了半天,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像一条被忽然拎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下人们全都瞠目结舌,呆立在原地。
沈秋婷半张着嘴,那瓜子仁含在嘴里忘了嚼,就那么愣愣地含着——
这江大郎是个活畜生不假,可老五这一手屎盆子扣的,也忒狠了。
江小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知怎么的,心头一股热流直往上涌,涌得眼眶烫烫的、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她还没停,就像决了堤的水,再也收不住了:
“你现在还想来逼死我。
我嫁进这府里四个月,首饰全给你了,份例全给你了。
老太太罚我吃素、罚我冻病,我都没吭过一声——你给我留什么了?”
她忽然哽了一下,哽得人心头一揪,
“一个空匣子,一身冻疮。”
她的声音发抖,可她没哭。
“我不给你钱,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是不是要卖老婆?卖孩子?!”
江大郎的脸瞬间扭曲了,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不是在听,他是在等,等她说累了、自己停下来。
等最后一个字落定,他嘴唇一哆嗦,吼破了音,又尖又碎:
“你血口喷人——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跟你说过家里揭不开锅,你不给钱还冤枉我——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江小白把手里的拐杖抡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过去。
拐杖带着风声,呼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江大郎的肩头。
弹了一下,又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到一边。
江大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捂着肩膀惨叫,嚎得像一只被打的野狗:
“你打人——你们快看、她打她亲哥——疯了——她疯了——”
江小白赤手空拳站着,伤腿撑不住,单脚跳了一下才稳住。
身形晃了晃。她喘了两口气,喘得又急又重,看着眼前这个不成人形的大哥。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高,也更哑:
“对!我就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你抽大烟,你嫖,我给了你多少钱?爹给你留了多少钱?全败光了!
你还有脸带着老婆孩子再来跟我要钱!你不去戒烟所?
行!不去就不去——”
她还要往下说,照壁后面已经传来了军靴踏地的声响。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春桃的小胳膊。
“去!去请司令来!!”
春桃被她拽得趔趄了一步,吓得小脸都白了。
还没来得及应声,陆沉云已经绕过照壁,走到了后院门附近这片空地。
身后跟着张季良,再后面是听见动静赶来的董淑。
他军装还没换,帽檐压得低,身姿笔挺,走路的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乱糟糟的人声上。
像一块石子扔进沸水——
沸水还在,但响声忽然沉了下去。
下人们自动让开。
沈秋婷默默从廊柱上直起身,连瓜子都没敢再嗑。
江小白拄着单拐根本站不住,身子歪了一下,被春桃扶住。
她抬头看见陆沉云,眼眶里的红还没退。没擦,也没低下头。
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像一只被风雨打湿了翅膀的鸟儿在哀鸣:
“司令——救救我们!!”
陆沉云脚步顿了一下。
她往前挪了半小步,春桃紧扶着她。
江小白的声音又急又碎,眼泪混着鼻涕淌进嘴角:
“你看看我哥,成天去嫖去抽,把爹气死了,现在还要逼我给他钱——
我不给他他就要卖我嫂子,卖那两个孩子——”
她手臂朝嫂子那边一挥。嫂子抱着孩子抖成筛糠。
“我不能让他把我们全拖死——司令您救救这一家子——!”
全院子的人都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
这个披头散发、脸哭花了、单脚站着还要扯着嗓子告状的女人——
跟那个在偏院安安静静写字、被老太太骂了只应一声“是”的五姨太,判若两人。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陆沉云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在帽檐底下看不出什么情绪,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但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江大郎。
江大郎被他一看,两条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不住地咽唾沫,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司令……我……我妹妹她……”
“他跑过一次。”
陆沉云开口了,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一桩军务,不带任何感情,
“上回送他去的戒烟所,待了三天就翻墙跑了。
他有能耐翻墙,没能耐戒。”
许如茵刚才听到动静从后院跑来,正扒在月洞门边往里探头——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孙曼青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廊下,静静地,像一尊雕像。
董淑攥着汤婆子,脸都吓白了。
满院子的目光,全钉在江小白身上,钉得死死的。
江小白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息。
只一息,再抬眼时,声音哑的,但比方才平稳了很多,稳得让人心里发寒——
“那就送他去精神病院。”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下子抽得干干净净。
沈秋婷倒吸一口凉气,凉气吸得嘶嘶的。
董淑手里的汤婆子差点滑掉,晃了两晃才勉强捧住。
许如茵嘴张着,合不上,就那么圆圆地张着。
孙曼青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她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说。
江大郎眼睛瞪得要脱眶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
“你、你好毒啊——我是你亲哥!
你送我去精神病院!你怎么变成这样——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这个死丫头!”
“大哥。”
江小白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为了大嫂,为了那两个孩子,你要有男人的担当。
你现在反正已经不能生了——医生说抽大烟抽坏了。
对不对?!”
她的声音忽然柔软了一瞬,
“你传不了香火,我就得替这个家保孩子。
你进去把烟戒了,往后还能看着他们长大。
你不进去,他们就跟你一起烂掉,烂得骨头都不剩。”
江小白说着深吸一口气,语调收得又平又稳:
“我,选孩子。”
“你——!”
“有骨气吗?!你要还有一点骨气,就自己走进去。”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江大郎像是被踩中了开关,整个人弹了起来。
一直缩在袖口的右手抽出来,袖子里藏着一把小刀,刀柄缠着发黄的破布。
他脸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不像是想杀人,倒像被逼急的耗子在乱咬:
“我是你亲哥——你讲不讲理——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江大郎攥着刀,朝江小白扑过去。
春桃和嫂子同时尖叫出来。
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
江小白拄着拐杖根本闪不开。她只看见那把刀的刃口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眼前有一团军装的影子从侧方掠过。
然后一声闷响。
陆沉云一只手扣住江大郎攥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她没看清是怎么过去的——
像是只用了一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