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门外,转过回廊,确认没人看见的角落。江小白抬起头,嘴角“唰”地翘了起来。
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却亮得像偷了鸡的黄鼠狼。
多谢大如娘娘指点!
她在心里双手合十,虔诚地给娘娘磕了三个头。
养伤这大半个月,江小白是实打实养好了。不是虚胖,是把原主从前饿出来的凹陷一点点填回来了。
顿顿有肉,份例里的银霜炭烧得屋里暖烘烘,汤婆子夜夜换新的,再也没冻醒过。
手腕长了肉,脸颊丰润起来,肌肤养得细腻透亮,早不是刚穿来时颧骨凸出、面有菜色的病秧子模样。
她让春桃买了块半圆形的玻璃镜,对着镜子一看——
真好看。真美!
饱满的额角,线条周正的下颌,一双眼黑是黑、白是白,睫毛又密又直,瞠视时水波粼粼,天然含情脉脉。
皮肤白得反光,嘴唇红润饱满,不笑时嘴角也有一点微微上扬。
江小白盯着镜子,差点没被自己美晕过去。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难怪陆沉云天天过来!
下一秒就把这念头拍飞了。不对!陆沉云不是来看她的。
他是来看郭靖的。
三堂会审最终也没审出结果。老太太没发话,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当晚陆沉云照常来了。
饭后洗过澡,换了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坐在炕桌那头翻军报。
江小白坐在炕桌这头假模假式地记流水账,顺便练字,毛笔尖擦着纸面沙沙地响。
陆沉云翻了两页公文,忽然头也没抬:“你今天哭了。”
不是问句。
江小白笔尖顿了一下,心想定是哪个嘴碎的丫鬟传出去了。
她没抬头,语气正式得像在说天气预报:“司令,女人的事,男人最好别管。
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沉云把军报搁下,抬眼看她。
江小白依旧低着头写字,嘴上没收住:
“男人少掺和女人的事,世上的女人都不至于斗得你死我活。”
陆沉云沉默片刻,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气笑,是真觉得好笑。
“行。”他说,“我不管了。睡觉吧。”
他伸手过来拉她,掌心带着薄茧,蹭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肉,麻意顺着胳膊窜到心口。
江小白还握着笔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沉云不轻不重地拽起来,塞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被褥里还留着陆沉云先前靠过的温度,他跟着躺下来时,床板微微一沉。
长臂横过江小白的腰——连人带被子一块儿拢进了怀里。
江小白象征性挣了一下,后背贴住陆沉云温热的胸膛,鼻端瞬间裹满了他的气息——
松木香、干燥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烟草味,还有独属于他的、像晒过太阳的老棉絮似的暖。
挣动的力道忽然就散了,指尖攥着被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这男的真烦。
她在心里皱鼻子,什么时候才能各睡各的……
念头还没转完,身体已经先诚实地找好了姿势——脸往他心口蹭了蹭,膝盖微微蜷起,刚好贴住他的腿侧。
像找到了暖源的猫,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陆沉云低头看了江小白一眼,呼吸扫过她的发顶,没说话。
只箍在江小白腰上的手臂又紧了半分,力道稳得像要把她嵌进怀里。
江小白心口忽然就烫了一下,顺着血管一路烧到耳尖。
她把脸往陆沉云的衣襟里埋得更深,自暴自弃地想:
算了。
闭眼之前还迷迷糊糊地想,难怪说温柔乡是英雄冢。
这怀抱,确实挺耽误事的。
谁成想,没几天就出了更大的风波。
陆沉云接到一封烫金请帖。
日本驻燕京领事馆为天皇寿辰办晚宴,特邀镇北军司令携家眷出席。
请帖措辞客气得近乎殷勤,时间、地点、着装要求写得一清二楚。
按照惯例,这种场合要么带正妻显郑重,要么带最受宠的姨太太显亲近。
陆沉云手指敲了敲烫金的封皮,只顿了一拍,开口便是:
“带五姨太去。”
消息传到后院,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里,当场炸了。
沈秋婷在账房里,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声,算珠崩得老高。
她没说半句刻薄话——上回会审后,老太太单独找过她,敲打之意明明白白。
她嘴唇抿成一道细线,账本摊在桌上一下午,翻开那页一个字都没添。来来回回踱了不知多少圈,最后停在窗口,盯着外头光秃秃的枣树发怔:
五妹才进门一年不到,连日本人的宴会都能跟着去了。
她跟了司令这么多年,跟司令两个人单独出门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唯一一次,还是去庙里给她爹烧香。
司令骑马走在前面,她坐着马车跟在后面,从庙门到山门,全程没说上三句话。
那也叫一块儿出门?
可沈秋婷没跟任何人说这个,只是把算盘又拨了一下。
拨错了,再拨回来。
许如茵性子最急,直接闯去了前院书房。在门口深吸好几口气,把嘴角弯到最甜的弧度才推门。
陆沉云正站在桌前看地图,手里捏着支红蓝铅笔,头都没抬,只冷冷丢了一句:
“你连句话都藏不住,去了能做什么。”
许如茵咬着嘴唇出来,回房就把枕头砸得噗噗响。
她的丫鬟小翠端着一碟新炒的瓜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上回砸完花瓶,老太太罚了四姨太半个月月例。
这回只砸枕头,总不至于再挨罚了吧……
唯独孙曼青,半点反应都没有。
照旧打理府中事务,照旧去老太太跟前问安,晚饭时照旧坐在自己位子上,慢条斯理地喝汤。
席间许如茵和沈秋婷都不怎么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比平时轻。
孙曼青倒是一切如常,饭后还跟董淑交代了一句,说老太太明儿早上的燕窝记得少放冰糖。
董淑应了一声,回去跟老太太嘀咕:
“大太太是真稳。”
老太太捻着佛珠,没接话。
消息传到偏院时,江小白正趴在炕桌上赶稿。
笔尖猛地一顿,浓墨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黑渍。
江小白慢慢放下笔,望着窗外发了两秒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