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佛堂里还亮着灯。
老太太跪在蒲团上,从蒲团底下摸出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没有首饰,没有银钱。
只有几片干透的松柏叶,一只褪了色的靛青荷包,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符。
符纸边缘早已发脆,折痕处用糨糊粘过好几回,上面的符文早模糊得看不清了。
老太太把掌心覆在符纸上,干枯的手指轻轻压了压。
摆上松柏叶,点三炷香,把那道符从木匣里请出来,压在观音像的莲花座下。菩萨替她守着。
老太太合上木匣,重新捻起佛珠。一颗,又一颗。
菩提子在指间缓缓转着。念的是往生咒,念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可今晚每念一句,喉咙都像哽着什么。
院子里起了风,窗纸簌簌地响……她睁开眼,望着观音像前那一点微弱的灯影,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人听见。菩萨听见了。
第二天,董淑捧着个妆奁匣子过来了。木胎红漆描金。
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整套时新首饰——珍珠耳坠圆润莹白,翡翠镯子沉得发绿,金丝凤钗薄得透光。
还有支镶红宝石的银簪,暗红光影晃得人眼热。
董淑说,老太太交代了,这些不是借,是给。全给她。
匣子递过来时,老太太原话是“别给我丢人”。
可匣子底压着一对分量最足的实心金镯子,底下还垫了两张崭新的银票。
江小白盯着一匣子东西。先碰了碰珍珠耳坠,又掂了掂金镯子的沉实分量,再翻了翻银票上的数额。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还写什么小说?不如携款潜逃?
当然是开玩笑的。
江小白合上匣子,扣好锁扣,往枕头边一放。春桃问要不要锁进柜子,她说不用,就搁这儿,晚上搂着睡。
她说着目光在那对金镯子上停了一瞬。
老太太埋了三十多年的话,一个字都没对自己说,只给了这对分量最足的实心镯子。
不是赏赐。是托付。
她忽然觉得手腕沉了沉——好像镯子已经戴上了。
赴宴前一日,荷兰大夫来复诊。江小白照旧把伤腿搁在矮凳上,等着听那句“再养半个月”。
大夫拆了夹板,捏着她脚踝左转右转,又让她站起来走两步。
她扶着炕沿慢慢起身,重心往伤腿上挪。
预想里熟悉的钝痛没传来。她又迈了一步。还是没有。
回头看春桃,小丫头双眼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喜悦。
大夫说,骨裂已经全愈合了,能正常走路,别剧烈跑跳就行,反倒要多走动。
她道了谢。等大夫出门,又原地走了两圈。然后转过身,对着春桃张开胳膊,一笑:
“拐杖可以扔喽。”
春桃真的拎着拐杖出去扔了。没等片刻又捡回来,说留着将来打大少爷。
当晚江小白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脚踝还是有点儿僵。
走快了能感觉出关节在重新适应身体重量。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在的。
从穿越醒来到现在——这副身子,终于完完整整地属于她了。
她站到玻璃镜前,侧身看了看腰线,又提起裙摆瞥了眼脚踝——
没红肿,没变形,只骨节处比另一只微微凸一点,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明天穿那双新鞋。”她跟春桃说。
春桃愣了愣:“那双带跟的?”
“带跟的。”
宴会当晚。
陆沉云换了身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军人的肩背把西装线条撑得棱角分明。他站在前厅等,听见脚步声回头——
江小白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不是拄着拐杖挪,是堂堂正正走过来的。
朱红旗袍下摆随步伐轻轻晃荡。她拎着着只珠灰色小手包,指尖闲闲搭在包扣上。
深藏蓝绒线斗篷披在肩上,领口露着一截珍珠项链。耳垂上的珍珠,跟着步子微微晃——
温润的光,一下一下扫过下颌线。
江小白走到陆沉云面前站定。高跟鞋衬得她比平时高了一截,视线刚好落他下巴处。
她暗自觉得,这个高度差看人还挺舒服。
“不瘸了?”他说。
“托您的福。”
“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