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亚共荣圈,您怎么看?”江小白不依不饶地追问。
陆沉云低头理着西装袖口的银纽扣,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
两个字,冷得像冰。
“放屁。”
“你刚才怎么不直说?!”
“不聊那么久,怎么让她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陆沉云抬眼,语调里藏着一点汇报战果似的克制,“关东军在奉天原本驻扎了两个步兵大队,上个月忽然南下,编进了华北驻屯军的防区。
她在东北的茶砖生意,一向借着关东军某个派系的关系,如今部队一调防,接管的老爷不认旧账,给她的资金链留下了个大窟窿。
关东军内部的物资和人事都在重新洗牌——跟她搭上线的那一派,怕是正在失势。
这些事她又不会写在信里寄出去。”
江小白望着陆沉云,眼中顿时柔波荡漾。
原来他刚才是在听这些。
不只是听,是在解码——把那些“共存共荣”“东北建设”“茶砖生意的难处”一句一句拆开,从里面掏出他要的东西。
她还想说什么,陆沉云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没再多解释,他牵着她径直穿过玻璃门,走回宴会厅。
乐队刚换了曲子。
《蓝色多瑙河》的开场,舒缓悠长地漫过来。
几对宾客已经滑进舞池,跳得好的转着圈,生涩的踩着节拍一二三、一二三。
江小白还没看清舞池里都有谁,后背已经贴上了舞池边冰凉的墙纸。
休息室攒的一肚子情绪还没消化完,人已经换了场景。
“跳个舞。”陆沉云说。
不是邀请,是陈述句。跟“上马”“拔枪”是一个路数的命令。
他没等她答应,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扶住她的腰,把她带进了舞池边缘。
《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像河水,从脚底漫上来。
陆司令的舞步不花哨,却极稳,每一步都卡准节拍。
几对旋转的宾客擦身而过,他只稍稍侧身,就把江小白带出了漩涡。
江小白没跳过圆舞曲,脚步跟不上,险些踩到他的脚——低头去看,陆沉云已经调小了步幅,替她兜了回来。
踩错两拍江小白就摸出了规律,很快跟上了节奏。
裙摆随着旋转轻轻扬起,又落下。
“你以为我陆某人,会跟日本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陆沉云的声音落在她的头顶。
“哼,您既然忙着刺探情报,干嘛又跑过来盯着我?”
“你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步子太急。我再不拦你,不知道你要闯到领事馆哪个秘密地方去。”
陆沉云顿了一拍,语气淡得像说天气,“我怕他们把你当间谍抓起来——还得我出面捞人,很麻烦。”
“我不是说这个。”
江小白抬起头,礼服上的碎光落进她的眼睛里,“我是说刚才。您冲进来的表情,像在抓小偷——至于吗?”
陆沉云没答话。
她故意把“至于吗”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拿指尖在他心口轻轻戳了一下。
他脸上那点不痛快很淡,却错不了——不是被撞破秘密的慌张,是牙根痒痒的憋闷。
明知道江小白在挑衅,偏生她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推门冲了进去,确实把那个日本特派员隔在了两人中间。
他在吃一个鬼子的醋,还被她点破了。
“你要再这样,回去就告诉老太太。”
陆沉云语气平淡得像交代军务,眼锋却压得很低,“看她不打断你的腿。”
江小白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这人面无表情说冷笑话的本事,倒是一绝。
她踮起脚凑近他脸边,压着声音说:“司令,今晚的事我回去一定一字不落汇报给老太太——
就说你对太太忠心耿耿,严词拒绝女汉奸,揭穿日本特务画皮,英勇得很。”
陆沉云低头看江小白。
她眼尾弯着浅弧,月白旗袍经刚才一转,微微挪了角度,耳垂上的珍珠歪到了耳廓边。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扶住她的手让她站稳。
乐声再起时,江小白的手指还搭在陆沉云的掌心。
他的手收得比刚才略紧了些,指腹干爽粗粝,凉意已经散了。
远处人群里,穿黑色燕尾服的侧影静静立着。
端着高脚杯,面带微笑地看着舞池的方向。
杯壁上的手指,极轻地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