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把叶锦宁往柴堆后按了按,侧身走到门口,贴着墙往过道探了半眼。
几个灰蓝制服的特务正从前门涌进来,为首的捏着张纸在掌柜眼前晃了晃就揣回兜里,粗声吆喝着奉上峰命令追查可疑分子,让所有人到前厅靠墙站好。
掌柜弓着腰堆笑,话没说完就被搡了个趔趄。
江小白心往下沉。
一半是为柴房里的叶锦宁,另一半,是后院草丛里那个不知醒没醒的亡命徒。
两头都是雷,哪头炸了都是死。
“后面还有人!”后院忽然炸起一声吆喝。
一个特务踹开过道口的破木板门,日光顺着豁口灌进来,正打在春桃脸上。
春桃被晃得抬手挡眼。
那特务大步逼过来,目光扫过她的脸,钉在柴房黑洞洞的门框上:“鬼鬼祟祟躲着干什么?里面藏了什么人?出来!”
“我家小姐在里头换衣裳!你们不能进去——”春桃硬撑着挡在门口,声音发颤,音量却拔得很高。
“换衣裳?”特务嗤笑一声,不耐烦地伸手就去拨她,“让开!”
江小白推开柴房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靛蓝粗布衫,领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两手拢在袖里,往春桃身前一横:
“我是陆司令府上的五姨太。车马半路被溃兵冲散了,临时在这儿歇脚。你是哪位?奉谁的令办事?”
那特务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随即落到她袖口——那片没擦干净的暗红血渍。
他嘴角一撇,笑得轻佻:
“五姨太?就你这副样子?你说你是五姨太,我还是大帅的小舅子呢。”
身后几个特务跟着哄笑起来。
江小白没退,也没拔高声调。
她盯着为首的人,声音更稳,也更冷:
“我再说一遍,我是陆司令的人。你们奉谁的令、追什么人,我管不着。
但这个柴房,你们不能进。”
“不能进?”特务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她跟前,“那你说说,为什么不能进?”
江小白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浮起一层被冒犯的羞恼。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被逼着当众撕开难堪:“我来月事了。方才裙摆脏了,才躲到这儿换衣裳。
这位老总,你非让我当着一屋子男人说出来才满意吗?”
她扬着下巴,眼眶泛着薄红——不是怕,是怒。
那特务愣了愣,随即笑得更不怀好意:“来月事?巧了——我们追的人也受了伤,也是血。你说你来月事就来月事?
让开!我们看一眼就信。”
他又往前一步,肩膀几乎撞上江小白的肩。
春桃尖叫着冲过来挡在她身前,张开胳膊像护崽的母鸡:“你们要不要脸!我家小姐换下来的东西还在里头!
你们一群大男人进去,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特务不耐烦地抬手一推——春桃踉跄着往后退,后脑勺“咚”地磕在土墙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江小白心头火起,余光却瞥见后院草丛晃了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就在这时,前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特务的散乱步子。是军靴踩在泥地上,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一只手推开了半掩的门。
军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里,腕上是块旧钢表,表盘磨得发毛,表镜却擦得干干净净。
陆沉云站在门口。军装笔挺,帽檐压得低,脸上半分多余表情也无。
身后跟着张季良和两个警卫。
日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影子拉得又直又长,像一道沉冷的墙。
江小白看见他的那一刻,悬着的心先落了半拍,随即又提得更高。
他怎么会找到这儿?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柴房里一个,草丛里一个。她必须把戏演到底。
陆沉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从头扫到脚。
不合身的粗布衫,袖口的血渍,脸颊上溅到的零星血点。
不是她的血。
他不动声色,往她身后的柴房扫了一眼,视线又极淡地掠过后院的枯草丛。
收回来时,平得像一潭冰。
特务头子早换了笑脸,拱手哈腰:“原来是陆司令到了!
我们奉命追查,多有冒犯,多见谅!”
旁边戴灰呢帽的瘦子却没动,站在原地不软不硬顶了一句:
“陆司令的夫人,我们自然是信的。
但按规矩,搜查还是要做,不然我们回去不好交差。”
江小白侧头扫了灰呢帽一眼,心里冷笑一声。
突然,她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煞白,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
“你们冲谁来我不管,但要搜,就是污我的清白!我们江家前朝翰林出身,祖父从小教我,女儿家名声比命重。
你们进去搜了,那些脏衣服脏布条——叫这些臭男人看了去,我没脸活!”
声音越拔越高,尾音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
“司令,我还是死了算了!”
话音未落。
她猛地转身,直直撞向柴房土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