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的手指收紧了。
一九一三年,那位将军被袁世凯调到北京。名义上是总统府高等顾问,实则被监视。
他在北京待了两年,出入各种军事场合。如果他在某次阅兵、某次军事会议上,看见了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士官——他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抽出自己口袋里的笔?
她盯着笔杆上那片被手掌磨出的凹陷。拇指嵌进去,刚好吻合。
这个弧度。先是那位将军的手,然后是陆沉云的手。
两代军人,在同一个位置,留下了同一道痕迹。
那位将军送笔给年轻士官,是勉励后辈。她可以想象那一幕——也许只有一面之缘,也许只有几句话。
那个年轻人接过去的时候,未必知道自己接住的是什么。但陆沉云后来知道了。他用了十几年,修了又修,舍不得扔。
有人出一千大洋,他不卖。
然后他把这支笔搁在了她手里——倒像那不是值钱东西。
他为什么送给我?
江小白心里涌上一股冲动。想把笔往怀里一揣,直接去敲他的门,把这些疑问全倒出来。
可她屁股刚抬起来,又坐回去了。
刚闹翻,两个人中间那道门,现在还推不开。
她忍着激动与好奇,把钢笔妥帖地放回皮匣子里,盖上盖子,拉开抽屉搁进去。
想了一下,又把抽屉拉开,把匣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最里头,这才重新关上。
许多疑问,只能暂时搁置了。
夜里,春桃把灯芯拨亮了些,又悄悄退出去。
江小白一个人坐在偏院里,听着窗外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听着远处巡夜人敲梆子的声音。
不禁又想起,烟花底下和她十指相扣、紧紧交握的那只手。
陆沉云离开偏院后,径直去了前院会议室。
几个等了半个多时辰的校官神色焦灼,正盯着墙上的华北防区地图低声耳语。
他走进去时,军靴声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也是那张扑克脸。
陆沉云在首座坐下,把军帽搁在桌角,说:“继续。”
会议从京畿以东三县的防务调遣开始,转入春训物资配给方案,最后以新任情报参谋对东三省和南方两派势力的最新动向汇报收官。全程近两个时辰。
有人递烟他接了,有人递茶他喝了,一张张军需报表在他手里依次批过,批阅意见写满了好几张表格的边缝。
会议结束后,参谋们陆续告辞。
陆沉云把张季良叫住,手里握着那份还没拆封的加急电报,扫了一遍电文内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把第五骑兵连调到密云关口驻防,明日一早点卯前传令到。”
张季良低头记下来,注意到他按在电报纸角上的拇指,正压在那枚旧铜扳指上,却没多说一个字。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时,已是子夜。
陆沉云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正在播国民政府的新闻宣讲。
新闻内容无非是些老生常谈——宣讲者先用一大段排比,把东南数省的商业口岸展望为复兴之地,接着便骂起红党,说他们共产共妻,蛊惑农人夺田产。
说到激昂处,声调陡然拔高了八度。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频道拧开了。电台滚过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把刚才那些冠冕堂皇的句子,全消化成了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