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你面色苍白，下次韩大夫再来为我把平安脉时，叫她也为你号号脉开一剂方子调理吧？人总归要来，也不必只为我一人瞧病。”她望了望春盈，温声道。

“我这等卑贱之人，何必劳烦……”春盈当即便要拒绝。

“世事无常，人生只此一回，既无法预知明日会发生何事，又何来高低贵贱之分？”沈清荷柔声道，“你便应下吧。”

春盈便不再拒绝，犹豫许久终究开了口，“娘子，霍督主虽爱重你，待你十分上心。但他终究……你该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娘子心性良善，勿要与他……与他走得太近。”

沈清荷闻言，一时便有些不悦，她不知春盈身为霍府侍女，为何要同她说这番话。“外界传言不可尽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她道，语声温柔却坚定。

她自然知晓霍玥身为东厂提督，恶名在外，可若换旁人身处此位一样要承担此等骂名，世人畏惧憎恶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而是这个位置、这个身份。

“娘子，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春盈眸光闪动，欲言又止，“霍督主手段狠辣，杀人如麻……我曾亲眼见过。”

“你身为这府上侍女，怎可在背后随意议论主人？”沈清荷秀眉微凛，旁人随意评论霍玥，终归令她不悦。

春盈垂下头，便不再说了。

却说这边

霍玥甫一回宫，便直奔当今天子赵铎的御书房而去。赵铎每每宣他议事，便是在御书房，前朝后宫皆知，这是天子爱重他的体现。

“臣，参见陛下！”霍玥行至天子近前，步履仍带几分虚浮，而后便屈膝俯身跪下。

面前的男人一身金纹龙袍，织金的五爪龙纹熠熠生辉，更衬得他眉目俊逸潇洒，气度矜贵。他向霍玥缓步走近些，举手投足的沉稳与威仪，便让人忘却了他年少时的种种轻狂行径。

秦王赵铎，在先帝的众皇子中，曾经是不着调的那个。世人眼里，他又实在幸运，当初有幸纳了镇北侯萧凛之女为侧妃，得了萧氏助力，身畔还有一干足智多谋又忠心护主的能人，适才被推上大位。

“成珏，速速平身。”赵铎示意他起身，见他步履虚浮，身子微颤，便下意识伸手搀扶他。

“成珏”，便是霍玥弱冠之年为自己取的表字。他净身时尚未及冠，便还未取字，而到他为自己取字时，已无亲友在场见证。是以如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这般唤他，其中便有赵铎。

“谢陛下！”霍玥无心僭越，便立即撑着起身。

“可是哪里不舒坦？”赵铎见他面色苍白，额间隐有冷汗渗出，便关切道。

“臣无碍，叫陛下忧心了。”霍玥俯身道。伤处仍有些疼痛，本还须养养。

“这个人，当真是惜字如金，愈发无趣了。”赵铎暗暗道。

“逆党一事，已有了眉目，一干人等已悉数下狱。”霍玥又开口道。

“果然，你一开口便是公事，当真无趣得狠。”赵铎无奈苦笑，“事情交到你手里，朕怎么都是放心的。”

“多谢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霍玥尚未说完，便闻赵铎道：“听闻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眼下就在你府上，可愿同朕说说？”对于此事，他显然更有兴致。

“什么事都瞒不过陛下，”霍玥浅浅一笑，英俊眉目间的深沉寒意便散去些许，“陛下知道的，她是前礼部左侍郎沈阶之女，也是前工部右侍郎宋殊的儿媳。”

君王面前，他自不敢存有什么秘密。何况君臣二人这些年趟过刀山火海，见过大风大浪，他心里那点事，原也瞒不过赵铎。

“重逢即是缘分，她既到了你手里，是谁的女儿、谁的儿媳，便都是过去之事了，”赵铎轻描淡写道，“不若朕下一道赐婚旨意，你与她尽早把婚事办了。“

天子一言，字字句句皆是宠信与爱重。世人皆知，身为内官不可染指士人妻女，赵铎便是要为霍玥破了这先例。而沈阶几年前便遭遇贬谪，如今尚未起复回京，宋家已被抄没，霍玥若有心，他娶妻一事赵铎倒是乐见其成。

“此事不急，臣尚不知晓，她是否愿嫁与臣，”霍玥疏朗的眉目间平添了一丝慌乱，“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霍成珏，人都到了你眼皮底下，你怎的扭捏起来了？”赵铎上下打量着他，不禁疑惑，“若非你出手，她一介弱质女流，这一路流亡怕是凶多吉少。”

“臣还未问过她的意思，不急不急。何况，臣不想携恩逼迫她以身相许。臣再如何，也是……”后头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都到了这一步，你倒是想做君子了，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霍成珏。”赵铎微微有些失望，“人若都成了你的，年深日久，心自然也是你的。男女之事，你倒是得多向朕请教请教。”

“是。”霍玥便笑开了，“待时机成熟，臣再向陛下请旨。”

“罢了，”赵铎便不再劝说，“只别让朕等太久。”言罢，便细细端详着他，见他眉目疏朗，难得流露笑意。倒是件喜事。

曾经的秦王赵铎，如何一步步走上帝位，最清楚的人除却他自己，便是他身旁关系最亲近的幕僚与武侍。这其中，便有霍玥。

纵然有幸得贵人相助，但成为一国之君，夺权路上，自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所谓天时地利人和，靠的不是上天赐予，而是主动创造。若一味等候时机，怕是早已埋骨城下。

这道理，赵铎明白，霍玥自然也明白。

眼下心心念念之人失而复得，这个素来雷厉风行的霍成珏却要等等。搞什么名堂？赵铎是真的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