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疼得眼前发黑,意识在痛苦的浪潮中浮沉,几次都差点彻底晕过去。但白子画事先稳住的魂魄保护,又让她保持着一种残酷的清醒,被迫清晰感知着每一分每一毫的折磨。
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凄厉,逐渐变得嘶哑、破碎。
花千骨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瘫软在床榻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那个被清理出来的伤口,也因为方才的对抗,创伤面似乎比之前更大了些,鲜血开始汩汩涌出。
白萱没有停顿,立刻取过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浓郁药香和生机的淡金色药膏。
敷完白姝立刻接过妹妹递来的、浸透了灵泉水的雪白纱布,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开始包扎。她的手法很专业,既能有效固定药膏、压迫止血,又不会过于紧绷造成二次伤害。
第一处伤口处理完毕。
二人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第二处创口。
接下来,是漫长而重复的煎熬。
一处,又一处。
从午后,一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殿外早已是星河漫天。
走出房门,白姝和白萱也累得几乎虚脱,两人靠坐在一边的柱子上,大口喘着气,看着母亲昏睡的侧脸,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疲惫,也有终于熬过一关的如释重负。
[今天辛苦你们了。]白子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和阿月在这里守着。]
白姝和白萱没有逞强,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对父亲行了一礼,这才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花千骨脸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接下来的日子里,花千骨的生活就形成了一个极其规律的模式。
每天雷打不动,有两次固定的人形时间。
一次是清晨,一次是傍晚。
时间一到,白姝或者白萱就会准时出现在偏殿。她们会带来新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法则级疗伤圣药,花千骨也会在这时,乖乖地变回人形。
她安静由着二人解开纱布,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然后动作尽可能的轻柔的清理、上药、重新包扎。
大多数时候都是咬着牙忍着,偶尔疼得狠了,会倒抽一口冷气,或者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身下的被褥,但绝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惨叫出声。
等一切处理妥当,新的丹药也被服下,药力开始缓缓化开,带来温煦的暖意时,花千骨几乎毫不停留,心念一动,周身微光一闪,就又变回了那只银黑色、毛茸茸的九尾狐。
变回狐狸的瞬间,她往往会如释重负般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整个身体都松弛下来,趴伏在柔软的垫子或地毯上,琉璃色的眼睛半眯着,显得懒洋洋的。
而除了这每天加起来可能不到两个时辰的人形时间,花千骨几乎所有时间,都保持着狐狸的形态。
于是偶尔前来办事的长老们,就经常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一只通体银黑渐变、毛色华丽蓬松、拖着九条大尾巴的狐狸,迈着不紧不慢、甚至有点优哉游哉的步子,在绝情殿的各处溜溜达达。
她有时会出现在主殿前的白玉广场上,蹲坐在栏杆边,仰着头,眯着眼,似乎在晒太阳,又似乎在眺望远处的云海和群山。阳光照在她身上,银黑色的毛发泛着柔和的光泽,九条尾巴在身后摊开,像一朵盛开的、毛茸茸的花。
有时她会溜达到后山的药圃附近,好奇地嗅闻着那些珍奇灵植散发出的各异香气,但从不真的去碰触或破坏,只是蹲在田埂边看一会儿,然后甩甩尾巴离开。
更多的时候,她就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沿着绝情殿那些熟悉的回廊和路径,慢慢地走,时不时停下来,用爪子扒拉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或者凑到某根柱子、某块山石旁边仔细嗅闻,仿佛在检查这里有没有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入侵过。
偶尔,她会偶遇到一些前来绝情殿议事的长老。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摩严。
第一次在绝情殿回廊里迎面撞上这只大摇大摆溜达的九尾狐时,摩严是着实愣了一下的。
他知道花千骨现了原形,也知道她伤重未愈,大部分时间保持原型是为了减少痛苦。但他没想到,她会以这种……近乎悠闲自在的姿态,出现在绝情殿的公共区域。
那只狐狸看到他,也停下了脚步。
琉璃色的眼睛清澈透亮,直直地望着他,耳朵微微向前倾,带着点好奇和打量。
摩严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成何体统、伤还没好就到处乱跑,但话到嘴边,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小动物的眼睛……那些训斥的话,就莫名地堵在了喉咙里。
而且,就在他皱眉的当口,那只狐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便对着他,幅度不大却清晰地,左右摇了摇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那动作不像挑衅,更像是一种……表示友好或者打招呼?
摇完尾巴,她也没多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遇到师伯要表示礼貌这个流程,然后就迈开步子,继续她慢悠悠的巡视去了,把皱着眉头的世尊大人晾在了原地。
摩严:……
他瞪着那只狐狸悠然远去的背影,尾巴尖还在随着步伐一甩一甩。半晌,他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心里那点因为看到她不成体统而升起的不悦,不知怎么,就被一种我跟一只没开智的小动物较什么劲的荒谬感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欺负弱小的负罪感给冲淡了。
后来类似的偶遇又发生过几次。有时是在庭院,有时是在通往书房的回廊。每次花千骨的反应都差不多:停下,看看他,摇摇尾巴表示友好,然后继续溜达。
上来绝情殿议事的其他长老,尤其是那些性格比较古板、注重规矩仪态的,遇到她的情况也大同小异。
想训吧,对方是个小动物,你跟她讲规矩讲体统,她只会用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望着你,然后晃晃尾巴。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因为重伤未愈、为了减轻痛苦才保持原型,也知道她刚刚承受了何等残酷的刑罚,正在艰难恢复。对着这样一个伤患,还是以原型出现的伤患,摆出长老的架子去严厉斥责……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有点像是在恃强凌弱,欺负不会说话的小动物。
虽然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这狐狸灵慧着呢,她那副傻了吧唧、听不懂人话的样子八成是装的!
但……她能装,他们这些做长老的,总不能真的去戳穿?
于是,几次下来,长老们也都无奈地接受了。再在绝情殿里碰到这只溜达的九尾狐,最多就是表情复杂地看她一眼,或者干脆就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想说教两句的冲动,最后往往都化成一声无声的叹息或嘴角无奈的抽搐,不了了之。
花千骨显然很满意这种状态。她乐得清静,继续优哉游哉地巡视着她的领地,享受着伤后难得的、无人打扰的悠闲时光。
不过,在绝情殿偌大的地盘里,她最喜欢的据点,还是白子画的书房。
室内宽敞明亮,陈设却极简,除了占据一面墙的巨大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案、以及几张待客的椅凳,便再无多余赘物。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清冷的松墨香气和淡淡的书卷气息。
这里通常是白子画处理门派事务、静修或阅读的地方,也是白黎的久留地。平日里总是弥漫着一种肃穆、沉静的氛围。
但现在,这份沉静被打破了——以一种毛茸茸的、温暖的方式。
花千骨发现,书房里有个绝佳的制高点——那是靠近窗户的一个紫檀木多宝阁的顶端。多宝阁靠着墙,高度恰好比书案略高一些,上面原本摆放着几件清雅的玉器摆件和卷轴,现在则被她征用成了专属的瞭望台兼休憩所。
只要白子画和白黎在书房里,十有八九,抬头就能看到那个多宝阁顶上,探出一个银黑色的、毛茸茸的狐狸脑袋,或者干脆就是整个狐狸身子团在那里,琉璃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书房里的一切。
她趴着的姿势很放松,有时候是侧卧,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有时候是俯卧,下巴贴着光滑的木面;最夸张的时候,是直接仰面朝上,露出柔软雪白的肚皮,四爪朝天,睡得毫无形象,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带着鼻音的呼噜声。
而她身后那九条标志性的大尾巴,则成了书房里一道流动的风景。
大多数时候,她会把九条尾巴收拢在一起,合成一条看起来异常蓬松粗壮的大毛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悠闲地缓缓摆动,尾巴尖那抹墨色划出舒缓的弧线。
有时候,可能是觉得热了,或者单纯就是想舒展一下,她会把九条尾巴都散开,像一把华丽的、银黑渐变的扇子,在身后铺开,随着她呼吸的节奏或轻微的动弹,那些尾巴会各自为政地、懒洋洋地甩动几下。
而这,就偶尔会造成一点小小的麻烦。
比如,当下午的阳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穿过窗棂,投射到书案上,为父子俩阅读或书写提供照明时,某几条正在悠闲甩动的尾巴,不经意间扫过那片光区。
毛茸茸的尾巴影子会在公文上、书页上、甚至白子画执笔的手背上晃过,带来瞬间的光线明暗变化。
白黎有一次正全神贯注地核对一份矿脉的产出报告,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一片毛茸茸的阴影落在了数字上。他笔尖一顿,抬起头,就看到母亲的一条尾巴正横亘在窗户和他之间,尾巴尖还惬意地轻轻晃着。
他有些无奈地看向多宝阁顶。那只狐狸似乎毫无所觉,依旧闭着眼睛假寐,只有耳朵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白黎叹了口气,伸手,试图轻轻把那条挡光的尾巴拨开一点。手指刚碰到那温暖蓬松的毛发,那条尾巴就敏感地缩了一下,然后反过来,尾巴尖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带着点别打扰我休息的意味,这才慢悠悠地挪开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