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设计费补上。
许曼青点头:“这才对。”
之后她们又争了半小时。明珠想保留更大一块实验预算,许曼青觉得风险太高。两个人谁都没因为是母女就让。争到最后,明珠甚至有一点委屈:“您以前对别人项目也这么严格吗?”
“比这严格。”
“我是第一次。”
“所以呢?”
“不能照顾一点?”
许曼青笑:“你现在又想要特权了?”
明珠被戳穿,也笑:“想一点不行吗?”
“可以想。”母亲说,“我也可以不给。”
这句话让明珠忽然释然。原来真正健康的关系不是没有偏爱,而是偏爱不会自动取消边界。她可以撒娇,母亲可以拒绝;她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怀疑母亲不爱她。
很多爱情和亲情之所以让人痛苦,并不是需求本身有问题,而是人们总把“你爱我”翻译成“你必须答应我”。
会议最后,许曼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珠。”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可以做不好。”
明珠愣住。
许曼青看着她:“我是真的这么想,不是安慰你。做不好,不等于你不行,也不等于你不适合,只是这一次没做好。”
明珠没说话。
母亲笑一下:“你从小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怕让人失望。”
门关上。
明珠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看着那份预算被砍了百分之十的方案,心里却奇怪地松了一下。
世界上最奢侈的教育,可能不是有人一直告诉你:你一定会赢。
而是有人告诉你:输了也可以回来。
她低头重新改预算,第一次不再把这个项目当成一场证明自己的考试。
她想把它做好。只是因为它值得。
签项目责任书那天,许曼青特意让法务把明珠也列为正式项目负责人,而不是“创始人代表”。明珠看到那行名字时,忽然有一点紧张。许曼青问:“后悔还来得及。”
“您是不是每一步都要问我后不后悔?”
“因为你以后会发现,很多人特别喜欢在女人做选择以后告诉她不能后悔。”
明珠一愣。
“结婚了不能后悔,因为自己选的。生孩子不能后悔,因为自己要的。创业不能后悔,因为没人逼你。”许曼青说,“可人为什么不能后悔?后悔也是信息。发现不对就改。”
“那坚持呢?”
“值得的东西再坚持。”
母亲把笔递给她:“别把吃苦本身当成道德勋章。”
明珠签下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这不是继承仪式。没人把皇冠戴到她头上,也没有掌声。只是多了一份责任,多了一堆表格,多了一批以后会因为她的判断加班或下班的人。
晚上,她第一次以项目负责人身份在群里发消息:“明天十点启动会,请大家按时。”发完以后看了好几遍,觉得太严肃,又补一句:“咖啡我请。”
陈麦回:“可以折现吗?”
明珠:“不可以。”
陈麦:“那还是咖啡吧。”
她笑了半天。
第二天进公司前,她在电梯镜子里整理头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像去参加高考。她对着镜子小声说:“许明珠,别丢人。”
电梯门打开,外面正好站着陈麦。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
“那你当没听见。”
陈麦点头:“好的,老板女儿。”
明珠深吸气。
她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很喜欢这个人,也一定会经常想把她开掉。
启动会后的第一周,明珠刻意没有坐进母亲原来的办公室。行政问她要不要搬进去,她拒绝了,选了一间普通的玻璃隔间。不是为了表演亲民,而是她很清楚,自己如果第一天就坐进那间办公室,所有人都会默认接班已经发生。空间也会制造权力。
但她也没有刻意跑去和员工挤工位。陈麦看见她的新办公室,评价:“还算正常。”
“你以为我会把桌子搬大厅?”
“有些年轻老板为了证明平等会。”
“然后员工连摸鱼都不敢?”
“对。”
明珠笑:“那也太缺德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平等不是老板假装自己不是老板。权力客观存在,最重要的是别让它变得隐形。她有最终决策权,就应该承担决策责任,而不是出了问题再说“我们都是伙伴”。
周五,她请项目组吃饭。没选昂贵餐厅,只订了离公司很近的一家本帮菜。席间大家慢慢放松,有人开始说旧项目的槽点,也有人讲许曼青以前改方案有多狠。明珠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替母亲维护形象。
有人喝了点酒,小声问她:“你真的不怕我们以后说你不如许老师?”
明珠想了一会儿:“怕。”
大家都笑。
“但我不想因为怕,就要求你们别比较。”她说,“我妈做了二十五年,我做了一个月。如果现在就比她强,那她这二十五年也太亏。”
这句话让桌上气氛彻底松下来。
陈麦回去路上说:“你知道你最占便宜的是什么吗?”
“长得好看?”
“脸皮厚。”
明珠:“……”
她决定撤回今天请客的友情。
正式签字以前,明珠还去问了团队里三个资历最浅的人愿不愿意加入试点。她没有让主管代问,而是一对一聊。有人立刻答应,有人说担心项目结束影响岗位,还有一个女孩直接说:“我不想做,我最近准备考证。”
明珠下意识差点劝她,说这个项目机会难得。话到嘴边又停住。所谓选择权,如果只有选择你认可的答案才算,就不叫选择。她最后只说:“好,那你留原岗位。”
女孩明显松了口气。
走出会议室以后,明珠忽然想起父亲。人真的很容易在拥有一点决定权以后,迅速理解“为你好”的诱惑。因为你看得见机会,看得见风险,就会真心觉得自己是在替别人减少错误。可每个人都有犯自己错误的权利。
她把这件事记进自己的项目笔记:不要因为我是负责人,就默认我的选择比别人的人生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