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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在夜晚的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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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夏蝉睡不着。

房间的空调开得太冷,调高几度又有点闷。柳非在隔壁床睡得很熟,呼吸声均匀的在空间里回荡。她躺着刷了半小时手机,各个平台都刷无可刷,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找谁唠嗑两句,想着明天就要走了,索性爬起来换了身简单的短袖短裤,轻手轻脚出了门。

从外面看,整栋别墅都熄了灯,只有沙滩尽头那座灯塔还亮着,像一枚被遗落的月亮,她借着这片光往海边走。

潮水褪去后,沙滩被熨得平平整整,拖鞋踩在上面一步一个脚印。热带的夜风是温的,裹着咸味,吹在身上黏黏的。她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背影离她十几米,夏蝉走近几步又开始犹豫要不要这时候掉头回去。毕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撞见王杰希,心里有点不自在,像读书时在走廊里迎面遇上老师。可偌大的沙滩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对方不难注意到她的到来,掉头难免弄出动静,被发现了反倒显得自己很心虚。

王杰希回过头来,像是猜到来人是她:“睡不着?”

“嗯。”她走过去,“队长也睡不着?”

“年纪大了,觉少。”他说。

二十一岁说自己年纪大了,虽然下个月他就要二十二了。夏蝉没忍住笑出声,她之所以会清楚记得这个日子,得归功于去年七月六日微草运营小姐姐在各大社交平台闹出的动静。

谁也没说类似于“一起走走”这样的话,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沿着海岸线开始散步,他始终走在靠海的那一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浪涌上来的时候,先打湿他的鞋。

“下赛季,”大约是觉得这么走着太安静,他先开了口,“刘小别先去个人赛和擂台赛练手,他的强项应该是单挑,袁柏清会看情况替方士谦上几场团队赛。”

“猜到啦,”夏蝉不意外,去年她们三进队那会儿也是这么一场一场练出来的,“连团建都带上了,看得出俱乐部很重视他俩。”

“你呢?”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当前辈?”

“二年级生也能算前辈吗?”

“当然,都第二年了。”王杰希似乎是不满意她的回答,严肃的纠正。

她脑子里立刻浮出刘小别和袁柏清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前辈”的画面,鸡皮疙瘩比前辈的架子先来了。

“虽然年纪是我大,但按进青训营的时间算,他俩才是我的前辈。”

“一年的职业生涯,已经足够让你担得起这个身份。”他语气笃定,“而且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教别人比自己打难多了。”

“听这话,队长深有体会?”

“谈不上。”他说,“拿你举例子就够了。”

她没料到这个例子竟是自己,想了想又觉得合理。王杰希也就打了四年职业,只是他站得太高,他的优秀和成就让后辈们常常会忘记这件事,搞不好她真的是他第一个亲手带的“孩子”。

“去年你刚来那会儿,”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走位问题怎么说都不改,我一度还怀疑过是不是看错人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人最难直视的往往是过去的自己,现在往回看,那会儿她确实菜得可怕,挨批也是一顿不落,被王杰希、方士谦还有郑然轮着说。别说王杰希怀疑自己看错人了,就连她自己都想过是不是选错了路。

“……您辛苦了。”

“还好,起码现在证明我没看错。”

方才还被那句“看错人”搞得有点小失落的夏蝉,听到这句话又敢把头抬起来了。自己在决赛关键局产生了重大失误,表面上不表现出来,心里却一直把自己当罪臣,这句话对于她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水。

“队长,所以总决赛那天后采你说的……不是场面话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海潮一下一下地拍,把这几秒拉得很长。

“我从来不在后采说场面话。”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脚,浪退下去的时候,脚底下的沙子被抽走一点,她的心也跟着往下陷一点。

“就是想到那一天还是有点疼。”这话她是第一次说出口,没和柳非说过,也没在那通半夜的电话里说过,“差两个小分,到现在闭上眼睛还是那个画面,我要是……”

“团队赛的胜负从来不取决于一个人。”王杰希打断她,“疼就对了,要是不疼,你就该准备退役了。”

“夺冠……”她问,“是什么感觉?”

“忘了。”

“这也能忘?”夏蝉吃惊地张大嘴巴,换作是她,估计临死前都还在回忆金雨淋下来、和队友一起把奖杯举起来的那个瞬间。

“等真到了那一天,”他想了想,“你会发现记住的并不是捧杯的那一瞬间,而是在那之前输掉比赛的每一个夜晚。那些夜晚叠起来,才够得着那座奖杯。”

“是要记住每一次失利的感觉?”

“看你怎么用,拿来反复疼是浪费,拿来垫脚就不是。”

她没有立刻接话,把这几句话放在脑子里反复思考了一会儿。海风吹过耳际,她的思绪也在恍惚间飘远,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在半夜三更的沙滩上跟他聊这些。

那时候他是挂在墙上的海报,是屏幕里的魔术师。

“团建结束……”海浪在两个人之间涨了又退,她忽然很想把这个人当成能说心事的人,话到了嘴边滚了一圈又变成:“没什么。”

那天门没关严,她和柳非的话到底漏了多少出去?她不确定,只是觉得眼前人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不该这时候再添一份。

王杰希没追问那句“没什么”是什么,只说:“家里的事,不急。”

换作别人,肯定会出于好奇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有知道答案的人才不问。

说完这句,王杰希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这句话越过了某条线。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刚好这时候也走到这片沙滩的底了,转身往回走。

这几天几乎人人都劝她回家跟家里好好谈一谈,听得她心里越来越迷茫,反倒是眼前这个一句实质性建议都没给的人,让她产生了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同时下定了决心。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微亮,浪涨高了些。她踩在湿沙上拖鞋鞋底打滑,往旁边晃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虚虚扶在她肘边,等她自己站稳,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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