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旁边亮起了路灯。秦简站在平时和江叙一起等车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上被拉长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不是说不在意吗?”秦简低声对自己说道。
可他说完以后,还是打开了和江叙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晚上,是江叙提醒他记得订正小测错题。
秦简输入了一句“游戏厅好玩吗”,又觉得像是在查岗,随后全部删掉。他重新打出“我买完练习册了”,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发出去。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江叙发来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秦简愣了几秒,迅速回复:“公交站。”
“等我。”
只有两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说明需要等多久。秦简看了一眼已经停在面前的公交车,司机打开车门,站台上的人陆续上去。
他犹豫片刻,最终向后退了一步,没有上车。
车门关闭以后,公交车缓缓驶离。秦简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那点从放学以后一直压着的不舒服忽然松动了一些。
大约十分钟后,江叙从街道另一端跑了过来。他还背着书包,呼吸比平时急,额前的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
秦简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停下,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回来了?”
“没去游戏厅。”
“你不是和他们一起走了吗?”
“走到路口。”江叙调整了一下呼吸,“我不想去。”
秦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不想去就回家,跑来找我干什么?”
“你说要买练习册。”
江叙低头看见秦简手里的书店纸袋,确认他没有说谎以后,才继续说道:“我陪你回去。”
“我都买完了。”
“那一起坐车。”
秦简看着他,原本应该再问一句为什么,可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他将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给江叙让出身边的位置。
两个人重新站在熟悉的公交站牌下。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和从前无数次等车时一样,靠得很近。
“同学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去?”秦简问。
“问了。”
“你怎么说的?”
“说你在等我。”
秦简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在等你?”
“你没说。”江叙看向道路尽头,“但你平时会等。”
“万一我上车走了呢?”
“那我坐下一班。”
江叙的语气平静得过分,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犹豫的事情。
秦简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不去和他们玩,不觉得可惜?”
“不觉得。”
“为什么?”
“和他们不熟。”
“那和我呢?”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以后,秦简立刻有些后悔。他们当然很熟,熟到每天一起上课,一起补习,一起等公交,甚至已经约定好将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看雪。
可他想听的似乎又不是一句简单的“很熟”。
江叙转过头看着他。路灯落进他的眼睛里,让原本深色的瞳孔显出一点柔和的光。
“你不一样。”他说。
秦简的呼吸停了半秒:“哪里不一样?”
江叙似乎并没有想好怎么解释。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就是不一样。”
公交车在此时驶进站台,车灯从他们脸上扫过。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向前,秦简没有继续追问,只跟着江叙一起上了车。
车厢里没有连在一起的空座,两个人只能站在后门附近。车辆起步时晃了一下,秦简没站稳,肩膀撞到江叙身上。
江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等他重新站稳也没有立刻松开。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买练习册?”江叙问。
秦简举起纸袋:“为了八十分。”
“我那里有。”
“你的是你的。”秦简说,“我总不能每次都只做你挑的题。”
“为什么不能?”
“因为……”秦简停顿了一下,“万一以后你没时间给我讲,我也得学会自己做。”
江叙握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有时间。”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秦简抬起头,正好看见江叙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情。车厢里的灯光从他们头顶落下来,周围都是陌生人的说话声,可那一刻,他只听见了江叙的声音。
“不是说好了吗?”江叙继续说道,“到毕业。”
秦简看着他,忽然想起江叙写在试卷上的那句“以后也可以找我”。那时候他以为所谓的以后,只是一种用来安慰人的模糊说法。
可江叙似乎一直都很认真。无论是每个周六留出的时间,还是地图上圈起的第一个地方,又或者此刻从游戏厅路口折返回来陪他坐车。
“那毕业以后呢?”秦简低声问。
江叙没有犹豫:“也有时间。”
“如果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呢?”
“可以见面。”
“如果不在一个城市呢?”
“可以去找你。”
秦简没有再问下去。他害怕问题越走越远,最终会抵达一个连江叙也无法轻易承诺的地方。
车辆经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车身再次晃动。江叙的手顺着他的手臂下滑了一点,最后碰到了他的手腕。
他们都没有躲开。
到秦简下车的站点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车门打开,他走下台阶,又回头看向仍旧站在车里的江叙。
“江叙。”
“嗯?”
“今天谢谢你回来找我。”
江叙站在车门内,身后是拥挤的人群和明亮的车厢灯光。他没有说不用谢,只认真回答:“你在等我。”
车门缓缓关闭,秦简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重新驶入夜色。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才低头拿出手机。
江叙的消息几乎同时发了过来。
“到家告诉我。”
秦简笑了一下,回复道:“知道了,江老师。”
他走回小区以后,先把新买的练习册放到书桌上,又从抽屉深处拿出运动会的号码布。
背面的日期和成绩依旧清晰,那句“我在终点等到他了”安静地留在布料角落。
秦简拿起那支带着雪花图案的新笔,在原来的句子下面又添了一行。
今天没有终点。
但他还是回来了。
写完以后,他把号码布重新折好,与奖牌一起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些无法直接说出口的话,被他一个字一个字藏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桌上的手机亮起,江叙发来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那张被夹在笔袋透明夹层中的运动会照片。照片旁边多了一张写着物理公式的小纸条,上面用江叙端正的字迹写了一句话。
下次八十分,也给你拍一张。
秦简看着屏幕笑了很久,随后回复:“考八十分有什么好拍的?”
江叙很快回道:“你高兴的时候好看。”
秦简盯着这句话,心跳忽然变得很乱。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过了半分钟又重新拿起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输入了很多句回复,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那你等着。”
发送以后,他拿起那支带着雪花的笔,翻开刚买回来的练习册。
窗外夜色安静,台灯将书页照得温暖明亮。秦简第一次觉得,那些曾经让他无比厌烦的公式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因为有人在八十分的另一边等着他。
而那个人从不轻易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