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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Chapter·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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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推开科尔·埃弗里的书房木门的时候,他的父亲和他的两个哥哥都已经在里面了。

书房面积很大,跟科尔曾经在警察局拥有的那间办公室的风格完全不同。那间办公室里有棉布窗帘和复古的铜绿色台灯,樱桃木的办公桌在浅灰色的羊毛地毯上磨出了泛黑的四个小坑,塞满了犯罪学与刑侦学书籍的陈旧书架上装饰着闪闪发光的奖杯与奖牌,略微有点生锈的档案柜如同两根柱子般耸立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还有在桌子上摆放得层层叠叠的各种他与各种大人物的合照,银色相框反射着每个前来拜访他的访客焦急的面容,放在最前面的则是他参加大哥和二哥的毕业典礼时的合照,闪亮的警徽在阳光反射下变成了照片上一个耀眼的银点,如果一直盯着它聚精会神地看,就会发现那银点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洞,吞噬着所有彰显科里·埃弗里爱民又勤勉的形象。

但在这里,墙面是黑胡桃木护墙板,整块切割的古木的纹路在蜡油的打磨下清晰可见,仿佛一道道蜿蜒而下的泪水,正中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暴起一条条白色脉络,宛若青筋。杰森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一下脸颊,他的颧骨仍然记得那冰冷的台面紧紧压在他的面上的感觉,红肿的眼睛被挤压在鼻梁骨后面,痛得他在黑幕中金星四冒,另一只眼则失神地沿岸落在那些精巧的摆设上,一把来自莫卧儿帝国的翡翠匕首,翠绿温润的刀柄好似还残留着工匠的体温,黑漆漆的大马士革钢纹在镀金的台架上反射着喑哑的光。接着是某个他依稀记得应该是来自高棉的黄金佛教供器。最后是一只鎏金的人骨碗,装饰着繁复的宗教符号——来自于西藏?还是尼泊尔?杰森不知道。

没有家庭合照,他当时心想,几乎要笑出声。我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过,没有家庭合照。

那是他和艾登被赶出球队的那一天。

桌子前摆着两把小牛皮高背椅,查尔斯和布伦特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们肯定听见了杰森走进来的声音,却一动不动。没有招呼,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声响,查尔斯靠在椅子上,双手交握,那头闪耀得跟融化了的金子没什么区别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布伦特更紧张一点,他身体前倾,一缕深金色的刘海垂在眉前。他们都几乎是科尔·埃弗里的翻版,都有硬朗的下巴,日耳曼人式的高耸鼻梁和棕色的眼睛,中等身材,谈不上英俊,却在金钱和权势的堆砌下显得气势逼人。唯有他是这个家里的异类,那个所谓的“漂亮男孩(Pretty Boy)”,长着一张过于英俊精致的脸,与他的哥哥们站在一起时格格不入,仿佛妄想融入乌鸦的山雀。

科尔·埃弗里阴沉地抬眼瞥了走进来的杰森一眼,视线又回到了他的儿子们身上。

“还需要我再强调一遍,现在这个时期对我来说,对埃弗里家族来说有多么重要吗?”他声音里的愤怒显而易见,查尔斯和布伦特几乎从未被这样的语气训斥过,两个人都脸色铁青,大气都不敢出。杰森心头不禁略过一丝有如复仇得逞般的快感,“我脚下踩着的是深蓝色的土地,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等着我出丑,等着我的丑闻,等着把我一脚踹下去。在这个节骨眼上,医生被逮捕了,你们觉得共和党那帮老东西还会继续支持我,给我大把的资金吗?别忘了他们内部也在相互竞争,也在厮杀得你死我活,我只要走错一步,另一边就会马上将他们扶持的候选人推上去,到那时候,我们为了走到今天付出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我们的下场会极其惨烈——你们还不明白吗,今年发生的一切会决定美国的未来!”

“我们本来就应该两边下注,而不是把所有一切都赌在那个纽约暴发户身上。” 房间里陷入了几秒难堪的沉默,只有科尔沉重的喘气声在房间中持续着,直到查尔斯冷静的声音响起,“没有人看好他会赢,而你会支持他也是因为医生告诉你他会赢——”

“医生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科尔粗暴地打断了查尔斯的话,杰森在大哥的侧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屈辱神色,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只是压低了声音开口反驳“如果医生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他为什么会被逮捕?我得到的情报说,警察是他自己叫来的,他是特意让自己被逮捕的,还是在那么一个活动上,就连——”

一个名字差点就要冲口而出,布伦特及时抓住了他的手,眼神几不可察地向后瞄了一眼,他的意思很明显——杰森在这里,注意你说的话。

“我让杰森过来,是因为他当时就在那里。”科尔冷冷地说道,“让他知道多一点信息也无妨。”

查尔斯和布伦特不可置信地看着科尔,过了好几秒,查尔斯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医生的这个举动无疑就是背叛,问题就是他什么时候向特定的对象把我们所有的秘密放在银盘子上呈现罢了。”

“但他现在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我们知道他会见谁,我们控制他能见谁,他是一个可控的风险,如果他打算见任何对我们不利的人,我们可以随时让他自杀。”布伦特开口了。

“但警察局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说到底,这里还是深蓝的天下。”科尔哼了一声,“我们可以掌控他能见谁,不能见谁,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也可以让他自杀。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让他就从监狱里出来。算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医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了,我们有太多需要收尾的生意,我需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打点好所有的一切,该跟谁合作,你们心里都有数。我只有一个要求,保持台面上干干净净,无论别人如何打探,就连一点灰也不会找到。”

没有一个人问杰森的意见,也没有一个人认为应该将杰森包括进这段谈话里。

然而,向来就是如此。一个星期以前,他甚至没有资格能在这种谈话还在进行的时候就走进书房。

查尔斯和布伦特站起身,如同回溯的鱼群自动避开水中的礁石一样,他们左右绕开了杰森,一起向大门走去,没有眼神的对视,没有表情的变化,没有一句招呼,仿佛他只是地毯上杵着的一尊装饰用铠甲。如果没有布伦特的那一抓,杰森甚至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他的两个哥哥知道他此刻的存在。

但那也无所谓,此刻的杰森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不在乎与埃弗里有关的任何的一切了。

就在查尔斯与布伦特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书桌背后那副巨大的画像上,奎多·雷尼的圣米迦勒天使的画作复刻——不,也许是真的,这谁又能知道呢?如果科尔·埃弗里是一个能忍受假货的人,那他过往或许就会愿意给他的第三个儿子施舍多一点善意——大天使手举圣剑,看不出性别的面庞冷静严肃,背后的翅膀却并非雪白,暗沉的颜色从翅端向上蔓延,几乎与脏污的背景融为一体。他怎么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幅画放在这里是多么的恰如其分啊,杰森恶毒地想着。

“坐。”在布伦特关上房间的大门后,科尔言简意赅地说道,指着查尔斯的椅子。

“是,父亲。”他的回答顺从,小心,一如既往。

“相信你也能知道,自从理查德·科迪的那场派对的意外发生以后,这几天事情完全乱成了一锅粥,我今天下午才刚刚回到家,才有机会跟你的哥哥们好好谈谈,当然,也包括你。”科尔现在的态度完全能称得上是和颜悦色,而这一般是杰森在圣诞节或者是他在球队里表现出色才能得到的待遇,“我相信,从你听到的我跟你的哥哥们的谈话来看,你也能理解现在这个时期对我竞选共和党众议员是多么重要。因此,杰森,我希望你能仔细斟酌你的回答,任何信息——不管大小——都是重要的。”

“是,父亲。”杰森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幻觉在眼前涌起又退去,他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把视线聚焦在桌子上某个小小的木纹斑点上。

科尔仔细打量着他灰白的脸色,没有马上说话,杰森略为把视线抬高了些,恍惚地落在父亲脸上,透过满是血丝的双眼,他意识到自己从未注意过他和科尔在长相上有多么的不同,他过去总是试图在自己的身上寻找埃弗里的特征——透过同样的薄唇,耳朵形状,走路姿势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会学科尔发音的方式,写字的笔迹,开车的方式,如何对待女人,每接近一点都让他欣喜若狂,又痛又明亮,就像在晕眩中走向无数频闪灯,所有的相似点都被切割成不连续的锋利碎片,伸手触碰便会鲜血淋漓,而从前的他即便满身伤疤,也不曾后退。

“我知道一个很好的疗养院,保密性非常强。他们有一些疗程,据说成效非常好,复吸可以降低到5%以下,只要一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送到那里——确实,他们收费很贵。但是考虑到你回来以后或许还能进U大的橄榄球队,这个代价是值得的。不用担心NCAA,只要那个人能够赢得总统大选,我就有信心能摆平一切。怎么样,杰森?你愿意的话,读完这个学期,我们就可以直接去。”

杰森几乎要笑出声来,又险些变成一个干呕。艾登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就如同他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真正毁掉这一切的,是坐在那间会议室里的校董。他们才是真正的,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他们自己利益的人。很不巧的是,杰森,你的父亲,也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所以,如果你真的打算揍谁出气,打算找一个真正的罪魁祸首算账,我建议你回家,好好地跟你的父亲来上一场。”

是啊,他早该了。早在那天他从董事会回家的那天他就该这么做了。那时,已经得知消息的科尔在这间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指责他任由艾登乱来,将他的脸死死地摁在这冰冷的台面的他自己的血泊中,告诉他如果他再踏错一步,如果他不能做好一个埃弗里应该做的事情,那么他将不会再得到任何钱,任何庇护,也不会再有人给他续药,他会流落街头,就像任何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一样悲惨死去。对外,他们只会说,杰森·埃弗里去国外的疗养院了,“是的,他在瑞士过得很开心。”查尔斯会温和有礼地向每个询问的人这么回答,“我很高兴杰森能在那里找到他内心的真正平静——这是我们一直以来都希望为他做到的,而我们也会一直支持他。”

“不用了,父亲。”迟钝了几秒,杰森才缓慢地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谦恭微笑,“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如果被记者挖出来您的儿子在疗养院里,那会成为一个您的政治生涯的污点的。”

“有时候负面新闻也不一定只会带来负面的效果,让一些美国人看到他们能有重来的机会,只要他们愿意接受帮助——而只要我们减少给非法移民的福利,这些帮助就能给予那些真正的美国人——事情就会好起来,并不是一件坏事,杰森。让他们看到一个戒毒成功的橄榄球队长再次在赛场上带领球队取得胜利,一个曾经的纨绔子弟变成积极向上的运动明星——我的团队认为这样的叙事对我后续的选举是有力的——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我们可以稍后决定这个事情。”

“当然,父亲。”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扭曲,拉长,扁平,仿佛蒙克笔下的人物,

“你对理查德·科迪那场派对上发生的事情知道多少?”科尔探究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双手看似放松地交握着,但他额头上凸起的血管暴露了他此刻有多么警惕,多么愤怒。

“你知道我的,父亲,我去这种派对只是为了找乐子罢了。”杰森耸了耸肩,他说话的声音好像通过某种变声器一样滑稽地迟了几秒回到他的耳朵里,为了听清楚自己说的话,他说的话便变得断断续续的“我到了以后,跟小约翰·范德普聊了几句,突然火警响了,吓了所有人一大跳。管家让还在别墅里的人都疏散到外面的草坪上,我当然也去了。等警察来了以后,我才知道是假警报,但是我也没什么玩乐的心情了,就回家了。”

“你知道警察从理查德的房子里带走了谁吗?”

“医生。”杰森回答,越短的回答越不容易让他想吐。注视着科尔的眉毛果不其然猛地一皱,才使劲咽了咽口水,一鼓作气说完了下一句话,“您刚才在跟查尔斯和布伦特讨论医生被逮捕的事情。把这些线索拼起来并不难。”

“但你是怎么知道医生的事情的,我从来没有——”

“您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个人,是的。但是我自己有耳朵,有眼睛,我也希望能更多地参与到埃弗里家族的事务当中去。我想着,既然橄榄球这条路走不通了,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负责别的路子,比如说,医生的业务。”

科尔微微眯起了眼睛,如今褪去了对父亲的恐惧和敬畏,杰森能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狠毒与猜忌,可能还有点惊异——大概是震惊于他已经戒断毒品五天了,还能保持头脑清醒说出这样一段话。为什么自己从前从来看不到这一点?杰森想笑。或许自己看到了,却选择视而不见,对于所有他过去如此渴望却又求而不得的事物而言,科尔·埃弗里眼里的狠毒与猜忌无疑等于最终的回绝宣判,仿佛米迦勒在天堂门口挥下的圣剑。然而,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想过探究这背后的原因?杰森缓慢地眨了眨眼,在那短暂的万分之一秒的黑暗中,他又瞧见了那张照片,那张由艾莉递过来的照片。

“但……这应该就是你一直最为渴求的东西。”

下面垫了一张餐巾纸,一个金发的漂亮女孩猝不及防地突然闯进他的视线,她几乎就是杰森的女性版本,同样漂亮的蓝眼睛,同样的精致的鼻梁,同样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同样的纤细的下巴,同样的小巧的耳朵。杰森只觉得自己的呼吸突然间消弭在这个连空气中也充满油污,由房车改造而成的肮脏快餐店中,他的手猛地颤抖得那么厉害,让他不得不放下那杯他本来也没打算要喝的咖啡。他选择在这里见面是因为这里距离约州已经跨越了三个州界,而且这里的政治势力与他父亲所属的政治势力是对立的,即便以他父亲的影响力也难以轻易弄到附近的监控录像,但眼下,他感到自己选择这儿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个充满了瘾君子,卡车司机,还有支女的餐厅里,没有人会对一个抖如筛糠,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随时要冲进厕所干呕,正在戒断期的男人多看两眼,更不会有人多管闲事地打急救电话。

他在离开了理查德·科迪的房子后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艾登。当时的场景极其混乱,没有人注意到偷偷从花园溜走了的杰森——当然混乱的主要原因是因为那位正在理查德·科迪的宅子中做客的贵客。一开始,杰森看到他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大喊有人袭击了他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黎疏眠被哥西莱恩送去“服侍”的正是这位大人物,也没有反应过来他满身的血迹是黎疏眠的杰作,还在心想这暗杀是不是晚来了至少十五年以上,以及这暗杀发生得真会挑时间——刚好就是黎疏眠拉响火警警报的时候。但随即,从他气急败坏地向围上来将他迅速护送出去的安保人员大吼的只言片语中,杰森迅速意识到了他几秒钟之前还没有意识到的那个事实,同时也意识到了他必须马上将他手机里的证据送出去。

父亲一定会找他,理查德·科迪也一定会找他,黎疏眠上楼前最后一个说过话的人是他,至少有几个当时在一楼的宾客可以确认这一点。这里没有任何摄像头,但是外围的摄像头说不定会拍到黎疏眠来到这儿的影像,根据哥西莱恩和这个大人物的描述拼凑出黎疏眠的模样也并不困难,他们就算没有怀疑他牵扯进了这件事情中,也必然会找他确认黎疏眠的身份。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这个念头闪现了一秒,又被他的自嘲压进地壳里,像那些被千钧液压器压缩成小的不能再小的分子的,躺在垃圾掩埋场的最底层,再也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的破烂。他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去保护黎疏眠?黎疏眠既然敢来这里,就说明她做好了充足的打算,他要做的,就是配合好她计划的一切罢了。

于是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艾登,是我。”他轻声说,“黎疏眠成功逃出来了。我手上有一些很重要的证据,我们计划一下怎么交接。”

有那么一瞬间,好似他们又回到了高中,他把事情搞砸以后打电话给艾登,期待着电话那头出现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他从来没意识到过他和艾登的关系是多么畸形。在他内心的深处,杰森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傲慢地认为,能被允许跟自己成为朋友,甚至是最好的朋友,就已经是艾登能在这段友情中得到的最珍贵的回报了,所有他为自己做的一切,都应该是理所当然。

但电话那头的长久的沉默,却只再一次提醒了他这段友谊已不复存在的事实。

“Please, Aiden. This is bigger than us, our grudge.”他恳求着,“这跟你的父亲的谋杀案有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我有证据。”

然后,他就听见艾登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只是,他没想到来见他的是艾莉。

对于艾登的这个妹妹,本着朋友的姐妹碰不得的这一条男人的原则,杰森跟她只有偶尔的礼节性社交,更何况即便他不想遵守这条原则,艾登对他这个妹妹的保护欲病态得就跟一条斗牛犬守护着自己碗里的吃食一样,从小到大防他身边的男性接近自己妹妹的努力不亚于索多玛的罗得守护门内的天使。艾莉还对自己做了一番伪装,染了头发,穿了增高,衣着打扮像个逃家的叛逆哥特高中少女,满身都是纹身,进门时杰森差点没认出她来。

“手机给我。”一坐下来,艾莉就不客气地命令道,同时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台电脑,“这会花一点时间,但是我弄完以后,就算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黑客也别想把数据从你的手机里恢复,也找不到任何你的手机里存在过任何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证据。”

杰森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双手熟练地在键盘上飞舞,花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来接受那个曾经一见到他就翻白眼,满脸不屑的小女孩似乎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电脑骇客的事实,“那……这么说,你也可以黑进理查德·科迪的房子的安保系统,删掉那些监控录像,我是说,那些可能录到了黎疏眠的部份?”

他的嗓子非常嘶哑,是被胃酸烧的。

“这一点我早就做好了,还用得着你说?理查德·科迪的房子的安保系统不是独立的离线系统,而是挂在安保公司的统一后台上——真是天大的错误。黑进这种系统只要能够想办法取得某一个有权限的人员的帐号就行了,而总有人就是那么不小心,喜欢把所有的密码都设置成一模一样的。”

还好,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帮黎疏眠。杰森听不懂艾莉的解释,也没有听进去,他只庆幸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暴露,一连几天,和黎疏眠待在一起的那短短半个多小时是支持他在一片混乱中奇迹般地没有向毒瘾屈服的砥柱。理查德·科迪忘记了给他新一轮的毒品——也许是故意的,他已经没有那个脑子去推理了——戒断反应来得又快又锐利,他整晚整晚睡不着,在焦躁和心悸中一圈又一圈地在房间里踱步,任何一丝轻微的屋子里发出的声音都会让他恐慌不已,以为是理查德·科迪或者是自己父亲派来抓捕自己的人。无数次,在如同利刃般袭来的耳鸣声中,他在床边跪下,浑身湿透,紧紧抓着枕头无声嚎叫,又或者是在眩晕中拼尽全力挥拳,试图击中自己房间中悬挂的那个拳击袋,最后却不知何时瘫倒在地,世界完全翻转,一切颜色融化滴落。他一次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意志力犹如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微不足道,罔所觉知,在波涛翻涌中遥望着世界尽头的那一抹绿光,盖茨比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绿光。

黎疏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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