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疏。眠。
杰森曾经笨拙地跟着Google Translate那机械的人声练了很久,只为了能准确发出每个音节,每个音调。罗马书10:13,他小时候上主日学校被迫一遍又一遍诵读,因为“凡求告主名的,就必得救。”这就是他求告的名字,轻声呢喃着这三个字,就犹如他倒塌的世界仍然撑起一个角落,他蜷缩在断壁残垣之间,抵御着一波又一波发光的白潮从他眼球上如尖刀滚过,鲜血已经淋漓满地,只是藏在土里,却发着罪的声音,耶稣还未曾听闻吗?为何不直接降落天使的审判,让他坠落地狱?
他无数次要拿着那手机冲出门去,只要找到理查德·科迪,告诉他是自己把黎疏眠带进来的,告诉他是自己告诉了黎疏眠消防警报的信息,是自己造成了所有这一切的混乱,他的痛苦就可以结束。也许是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也许是因为他在戒断期浑浑噩噩,他的兄长们不再避讳他,他听到了哥西莱恩失去了爱泼斯坦的信任,不得不连夜逃回欧洲,他听到了当天所有在宅子里的工作人员都被关了起来一一审问,他听到哥哥咬牙切齿地遍寻关系想要把医生捞出来来讨好父亲——只要稍加修饰一下,某个蛊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如舔舐般响起,稍微修饰一下,把这一切伪装成你的功劳,是你找到了那个大家都在苦苦寻找的女孩,是你让这场闹剧结束的,你可以用这个来跟父亲要求奖赏,你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埃弗里,你可以接手埃弗里的家族业务——甚至是医生的业务。
这不是你一直渴求的吗,杰森?
不,不是,不是!。他疯狂地大叫着,又痛哭流涕,房间中一切都仿佛向他重重压迫而来,所有家具的锐角都如同切割过的钻石般闪着令人胆寒的锋利的光。窒息的感觉从喉头被扯到腹股沟,呕吐物混合着眼泪从脸上一切能喷出液体的地方喷出来,鲜明的白日梦如同裹尸袋一样紧紧包裹着他。只要说一个字,说一句话,说出黎疏眠的事情,一切就能结束。“别理他,随他发疯。理查德·科迪说了,不给药的话,他要是知道什么会自己说的。”他听见了兄长的声音,但他已经辨别不出那些音节的含义,一切都正在被黑色的浪花淹没。几个小时后,他被电话的尖锐铃声吵醒,疲倦和头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满脸都是郁结的粉状呕吐物,几乎听不清另一边的艾登在说什么。
“杰森,安排一个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艾莉的声音突然响起,杰森被吓得猛然一跳。被毒品撕成碎片的意识在回忆与现实中沉沦,让他几乎分不清艾登那一通电话是当下,与艾莉的对话是当下,还是他与父亲在书房的谈话是当下。
“我在你的手机上下了Telegram,我在里面已经植入了很多聊天记录,看起来就像是你一直在用telegram召支一样,现在有越来越多的这些从业人员开始使用这个软件交易了,所以你不需要担心露馅。里面有一个叫做达莉尔的,那就是我,有任何事情,你就通过这个软件联系我。”
艾莉一边将他的手机递回来,一边说道。
“艾登——我是说,艾登和你,还好吗?”
医生的被捕连杰森也没有预料到。医生被警察带走后,主动坦白了他就是杀死艾登父亲的凶手,对他其他这些年在约州杀死的其他受害者也一并供认不讳,这两天的报纸头条上全都是理查德·维尔兰徳谋杀案历经十一年终于告破,真凶落网。即便他们见面的这个偏远小镇,已经隔了三个州,放在入门架子上的报纸也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我们还没有时间消化这个事实。”艾莉似乎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但这一点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黎疏眠认为——”这个名字让杰森瞬间坐直了身体,耳鸣好似也短暂的暂停了,“——现在不是公开这些证据的时候。不管是她拿到的,还是你拿到的,都是。在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力量的时候就公开这些证据,是无法扳倒这个罪恶的帝国的。但……”
杰森在眩晕中露出一丝苦笑,他的理智和思考能力仿佛悬在一根细细的丝线上,勉力在狂风中维持着些许清醒,“但要说服艾登,是吗?”
艾莉哼了一声,算是肯定。
“那个中国男孩——那个很瘦的——”凯特·摩丝这个名字从他的舌尖滑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他可以说服艾登。”杰森很笃定。
艾莉挑了挑眉毛,但没有回应这句话,几秒钟后,她才清了清嗓子。”说到云决明……他让我给你带来一些东西,你可以理解为是你帮助了黎疏眠的报酬,也可以理解为是一个礼物,甚至,你认为这是一个诅咒也行。无论如何,他都认为这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什么?”杰森迟钝地反问道,一旦话题超出了黎疏眠和艾登,他的脑子就跟不上了。
“他分析了你,杰森。他分析了你的行为和心理。他说了很多,但我只挑一些重点,简单来说就是你此前几乎所有的行为都是对埃弗里这个姓氏的病态的追随,包括你对白种女孩的执着也跟科尔在约州执行的种族政策如出一辙。这说明你只想在你的父亲身上得到所有的一切,认可也好,爱也好,关怀也好,支持也好——这种偏执说明你的母亲从来没有在你的生活中出现,你不认为她爱你,你也不认为她值得爱,但……”
那张照片就是在那时被艾莉递过来的。
“你想接手医生的业务?”科尔高亢,充满嘲讽的话语就像闪电一样劈进杰森的脑子里,他控制不住地前后摇晃着身体,发现自己正坐在那把僵硬的小牛皮高背椅上,正对着科尔·埃弗里,而非艾莉·维尔兰徳。也许对方的语气并没有那么讥讽,他恍惚地想着,出现戒断反应时人会多疑,出现幻觉,也许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回忆起那张照片让他重新又打起了一丝精神,科尔当然知道他现在正在戒断毒品,他是故意挑这个时候来问自己话的,清楚他的儿子对毒品的强烈渴望会让自己就像吃了吐真剂一样知无不言,因此他会认为此刻可以相信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那就看谁更会演戏吧,父亲。杰森带着一丝复仇般的快感心想。
“我可以替代医生——既然医生已经被捕了。我可以接受医生做的那些业务,我可以做的比他更好,我也可以替你去杀掉那些人。”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不要叫他去杀人,“我可以去找那些女孩,不管你需要我做什么,父亲,我都会去做的。我只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埃弗里,我只是想为家族尽一份力。”
“没人能替代得了医生,杰森,如果你认为医生真的亲自出手杀了那些人,你就太蠢了。”科尔冷冷地说道,“但我很欣赏你的这份忠心,杰森,我会记在心里的,或许有一些事情是你可以去做的。医生被抓了,我们都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事……有些事,交给自己的儿子,总比交给外人,会更让那些大人物们放心。”
科尔的声音放轻了,他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白色的粉末放在桌子上,推向杰森坐着的另一端。
“但是……杰森,我听不少人说,那个在宅子里闯出大祸的亚裔女孩,在上楼前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如果这点不澄清的话,很多人会认为你不是站在埃弗里家这边,你或许是跟别人,别的势力达成了某种协议,想要得到某些把柄,某些丑闻……毕竟,我不是唯一一个想要在约州以共和党身份竞选议员的人。”
身体的焦躁感在一瞬间被引爆,就像坏掉的收音机的声音猛然被调到最大,杰森的理智没能控制住他向那瓶粉末猛地扑过去,如同溺水的人扑向救援,哆嗦着,绝望着,紧紧抓住那能让他浮在水面上的东西不放,不管是求生圈,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任何东西都好,让我能够呼吸,能够心跳,能够正常地说话和思考。但科尔的动作比他更快,瓶子倏然就消失在他伸出的手掌中,杰森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他的口水在黑色大理石桌上留下一道闪亮的痕迹——
“先回答问题,杰森。”冰冷的声音响起,好像是从天堂传来,“你跟那个亚裔女孩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想得到什么?医生的被捕跟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过了,任何信息都很重要。你的回答会决定我接下来的决定,杰森,你的回答会决定你能否得到这个,”他晃了晃瓶子,粉末在里面扬起美妙又愉悦的尘埃,“——以及更多。”
“你一直渴求的……”
那细密的低语又在他耳边响起,你一直渴求的,杰森,成为一个真正的埃弗里,成为你父亲真正的儿子,得到毒品,得到救赎,沉溺在一切可见不可见的光荣之中,如同兄长们一般受到所有人的敬重,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血统的纯正,没有人会怀疑你作为一个埃弗里的忠诚,只要稍稍修饰一下故事,只要说出几个字,所有你渴求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多么简单啊,杰森。屈服吧,屈服在你一直渴求的东西面前,如同凡人在教堂的彩色花窗前跪下,以为自己沐浴着圣光与神的爱。有些事物被创造得令人难以抗拒是有理由的,比如宗教,比如毒品,他们能给予凡人不可名状的欣喜,超越生死,参透一切前世今生的秘密,摆脱这世界上一切微不足道的困扰,爱与恨,失去与获得,死亡与恐惧。
黎疏眠的模样在瓶子拿出的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自以为对她的伟大的爱在本能面前不值一提,只爆发出如灰烬般的光芒,那绿色闪烁一秒又归于沉寂,没能阻止他伸出手去。凯特·摩丝一定是看出了这一点,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个瘦弱又纤细的中国男孩,怎么能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他派来了艾莉,因为他知道艾莉带来的信息能在这一刻,这最关键的一刻阻止他。有些事物被创造得令人难以抗拒,而有些事物则是生来就让人无法抗拒,宗教与毒品能超越本能,而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本能之中,比如婴儿寻找□□的嘴,寻求温暖而挥舞的胳膊,寻觅母亲而睁开的双眼。普蒙克老师课上他的讥笑又在脑中回荡,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拥有的东西,他真正渴求的一切——
他的母亲的爱,
“这是艾莉莎·麦克米兰,出生于1975年,马里兰州,她的父母老来得子,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这是她的出生证明,已经被医院记录中销毁,只留存一份在法院封存的记录中。”
一份有些模糊的打印件,被艾莉放在那张金发女孩的照片旁边。
“1993年,她是一名在U大上学的政治学专业的学生,她高中的时候GPA很高,有着非常漂亮的履历,因此拿到了U大的全额奖学金。这是她的入学录取通知书。同样,她的入学记录,录取通知书,已经全部从U大销毁,这也是从法院仅存的封存记录中得到的。”
另一份被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了出生证明的旁边。
“这是一份法院的当庭的记录证词,由艾莉莎本人叙述,在1994年10月,为了完成一篇宪法与公民自由这门课的一篇报告,她主动联系了时任约州州级警察局局长的科尔·埃弗里。她一开始提出的请求被拒绝,但是当她亲自去警察局请求与科尔·埃弗里见面后,科尔·埃弗里改变了主意,主动安排采访时间,并在采访后请她去了一家餐厅吃饭。艾莉莎自述在吃饭时她和了两杯红酒,在甜点上来以前就已经不省人事,第二天,她是在一家酒店醒来,身体有明显被性侵的迹象。她第一时间保留了所有的证据,这些是在法庭上呈现的证物。”
被撕碎的连衣裙和内裤;装在保鲜袋里的纸巾,贴着的标签上标明了“精夜”二字;医院的检查报告——□□撕裂几个字被高亮圈出;床单上的血迹;一张张照片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
“接下来的这份记录,是律师诘问艾莉莎为什么要留下性侵后怀上的孩子,是否希望通过这个孩子来敲诈勒索科尔·埃弗里,艾莉莎的回答,原文是:‘我选择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为我认为孩子是无罪的。我知道很多女性在遭遇这些事情后,会急于摆脱所有与强煎有关的一切来让自己摆脱这份回忆,这段经历,想要把一切证据都消灭,就仿佛这件事没有存在过。但是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我相信所有孩子都是上帝的礼物,我不相信堕胎,我也不相信让儿子偿还父亲的罪,我的孩子只是我的孩子,他的唯一的身份就是我的孩子,他的父亲是谁,他是怎么到来的,与这个案件无关,这个案件是在审理科尔·埃弗里对我的强煎,而不是科尔·埃弗里让我生下了一个孩子。是我选择让我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是我的选择,我作为一个母亲的选择,这个选择会赋予这个孩子新的生命,所以我不会以这个孩子作为筹码来敲诈勒索科尔·埃弗里,我是以科尔·埃弗里对我犯下的罪行在起诉科尔·埃弗里。
“这是法庭要求做的DNA检测,检测结果证明你和科尔·埃弗里的确是亲生父子关系。
“这是科尔·埃弗里的律师提交的反对艾莉莎的诉讼的证据之一,这是从她的公寓外偷拍的照片,照片上可以看出她正在逗自己的孩子玩,亲吻自己的孩子,哄自己的孩子睡觉。科尔·埃弗里的律师指出,如果这个孩子是强煎的产物,他不相信艾莉莎会对这个孩子倾注任何一丝一毫的母爱。
“这是艾莉莎·麦克米兰诉科尔·埃弗里的法庭判决书。艾莉莎·麦克米兰败诉,陪审团认为强煎行为不成立,如科尔·埃弗里的律师所说,艾莉莎·麦克米兰是已经丧偶的科尔·埃弗里当时的女友,因为对没有从科尔·埃弗里身上得到足够的经济支持而产生不满,故意制造强煎案以达到取得金钱补偿的目的,陪审团给出的理由之一,是因为他们认为艾莉莎·麦克米兰在法庭上的反应不像是被强煎的女性会有的反应,虽然她是虔诚的基督徒,不相信堕胎,但是她选择把孩子生下来这一点在他们看来也不合常理,因此决定支持科尔·埃弗里无罪。所有的这些记录都从法院的公开记录中销毁了,只在封存的记录中留有副本。”
一张又一张影印的照片被放在桌子上。
“这是1996年5月的报纸,报道约州的一个公寓楼发生了煤气泄漏爆炸起火,现场三死一伤。根据现场证据来看,法医证实玛丽·麦克米兰和鲍勃·麦克米兰在爆炸当时就因受爆炸冲击而立刻身亡,另一具尸体,艾莉莎·麦克米兰被发现于公寓门边,全身大面积深度烧伤,是被活活烧死的,她的儿子被她保护在身体下面,虽然吸入了过多烟雾导致昏迷,但是在经过医院抢救后幸而存活。报道没有提及艾莉莎·麦克米兰的孩子后续的下落。”
最后一张被艾莉放在桌子上的照片,是艾莉莎·麦克米兰的死亡证明。短短几十厘米,不到塞满一张餐桌的距离,写下了他的母亲的一生,写尽了他原本可能拥有的另一种可能性,他原本可以不需要付出十岁孩子所拥有的一切,也能有兴高采烈,满心期盼地冲向家里人的机会。他原本可以拥有他真正渴求的一切。
他当然什么都不可能找到,不管他多么努力。他的人际网就是科尔·埃弗里的人际网,谁会真的告诉他真相?谁会让他得知他原本可以是杰森·麦克米兰,上普通的高中,上普通的大学,迎娶一个普通的女孩,生一群普通的孩子,每个圣诞节,他不必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仰望自己的兄长,仰慕属于他们,属于埃弗里家族的一切,然后回到冰冷的房间中,幻想自己才是那个最令父亲骄傲的孩子。他的母亲选择爱他,选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选择给他一个不一样的人生,选择给他一个救赎的机会。
他的生命是错误,但是他的母亲选择让他重新开始。
母亲就是他的上帝。
“我跟那个亚裔女孩没有关系。”手抵着额头,如同赎罪日把罪按在羊头上,送到荒野中放逐,使徒保罗终其一生都在流浪中传道,为自己的罪忏悔。他要做什么来偿还科尔的罪恶?“我发誓,父亲,你知道我的,我真的对这种chink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是很震惊这种人也能出现在宴会上,我都不记得我跟她说了什么了,大概也就是叫她滚回自己的国家这些话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也不知道她是谁。至于医生,我是想接手医生的义务不假,我也是有野心的,但我也没本事让他自己束手就擒,主动向警方自首吧?这件事真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父亲。”
语气里的焦躁,急切,都在证明他对毒品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证明此时此刻他说的都是真话。杰森抬起头,近乎呆滞地看着科尔·埃弗里,父亲眼里的不屑与厌恶几乎没有任何掩盖,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就如同看着一只匍匐在自己脚边的蝼蚁,他当初决定把自己带回埃弗里家的时候多半也是这么决定的,多一个儿子,等于多一个可以随时拿出去丢到巴士下的替死鬼,等于多一个随时可以利用的器官库,等于多一个忠心耿耿的死士,他看不出,也看不到此刻杰森眼里燃烧着的冰冷的恨。
白色瓶子重新落在桌子上,像羽毛般朝杰森飘去,握在手里没有半分重量,好似它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幻觉。杰森咬紧了牙关,死死地忍着从胃里冲上天灵感的嘶吼和渴望。握紧了手中一会就会被冲下下水道的幻觉。
“你可以走了,杰森。”
“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