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东海林那月并不擅长做和食,即便是最简单的炒杂菜或是味噌汤,还有筑前煮之类的,她都觉得自己做不出小时候在京都老宅吃的味道。腌渍品就更不用提了,那些蔬菜之所以滋味丰富,都是因为那桶东海林家代代相传已经保留了一百余年的米糠床,“平荘”的招牌小菜也正是来自于此。
如今在京都几大料理亭中仍有一席之地的“平荘”曾是东海林家的祖业,身为三胞胎中的长女,年轻未婚的外婆当时顶着风言风语成为了料理亭第一位女性厨师长,她乘了昭和时期的东风,将平荘经营扩大了许多倍,不仅解决了父辈留下的债务,后来还供两个妹妹出国念了大学。
真白刚出生时,她和入赘的丈夫商量过,希望可以将料理亭继续传承下去,只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去,味觉越发刁钻的真白,料理水平却始终没有一点长进,比起待在后厨学习如何制作菜肴,她更愿意花光零花钱到各处去品尝美食。
高中三年级刚满十八岁的真白背着一个双肩包跨越一个半球来到了里昂,在博古斯餐厅遇见了正在实习的Victor,缘分便这样开始了。
于是和当初决心继承料理亭一样,步入老年后的外婆依旧是力排众议,做主将它转手于东海林家之外的人,自己不再参与经营,她觉得只要能够赏识平荘料理,且有实力将平荘的理念传承下去,血脉和姓氏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了。
而那桶糠床则成了外婆唯一带走的宝物,可惜的是,不论是她的双胞胎妹妹还是女儿真白,都没有保养糠床的经验,那月也只在年幼时听外婆讲过一次,糠床每天都要翻动一下,不然就会死掉。
这句“死掉”在那月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外婆病危时,家里只有她记得厨房里的那桶糠床,可是她的年纪太小,在医院和老宅间奔波的妈妈真白无暇听女儿说的话,爸爸Victor也一直在餐厅。最后还是冬纪拉着她一起找到了平荘,抢救了差一点就“死掉”的米糠床,然而外婆却没能回到她们身边。
说来也许很难相信,关于外婆的故事那月不是从妈妈口中亲耳听见的,她和冬纪都是通过杂志专栏才了解到了自己家里的事情,为什么小时候外婆会开玩笑说东海林家人去平荘可以吃白食,为什么老宅附近整条街的商户们都会尊称外婆一句师匠,真白从不在人前诉说这些,连专栏文章的笔触都是那么客观。
但那月知道妈妈还是很想念外婆的,她第一次学着在家里做米糠腌菜的时候,真白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竟少见地在厨房待了好一阵子,和那月一块儿研究发酵的时间和加盐水与柑橘果皮的比例,差一点错过了晚上的飞机。
制作出的腌渍品和市面上常见的区别不大,却没有以前的风味,哪怕是去平荘吃原版,都好像总是有哪里不同,那月觉得很遗憾,这也是她第一次明白和特定的人有关的料理总会带着一份特定的记忆,她希望自己也可以做出这样具有特殊意义的料理。
大约是因为怎么都做不出满意的腌渍品,之后的那月就很少再尝试了,外婆的故事也成了摆放在回忆里的一个漂亮的盘子,她偶尔回头会看一眼,只是从没用它盛放过任何一道料理。
上一次谈及还是高一的时候,冬纪和那月两个新人组织了一次春日试吃会,吸引了大量的新部员,为社团避免了因为人数太少而被降为同好会的危机。
其实姐妹俩起初都只想和初中一样继续担任合格的回家部成员,可话剧部的部长从顺着网络账号找到了冬纪想征用她的剧本,料理部的部长也在放学路上堵住了“那月的料理小教室”的频道主播。
不善交际的那月自然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冬纪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加上她也不喜欢话剧部那严苛的上下级关系,便顺势和妹妹俩人一起选了料理部,同时成为了另一边灵活的编外人员。
由于时间紧急,那月只有一个星期来准备试吃会的菜单,她几乎只要有空就会待在料理教室里,冬纪也是一下课就拿着相机往那里跑,当时和她同班的宫治觉得好奇,趁着排球部公休的周三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才靠近走廊就闻到了很香的味道,清爽的柠檬中略带橙子皮的苦味,推开了教室后门探头又闻了闻,这香气中还有其他的层次,但这就有些不太好猜了。他觉得要是能尝尝看的话,应该就知道是什么了。
“治君?”
那月注意到了门外的不速之客,但不太能确认对方的身份,只好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错,是我,宫治。”被发现了的他点了两下头,面颊有些热热的,念出自己名字时差点咬了舌头。
“要尝尝吗?”那月将两份摆好盘的法式柠香烤鱼推到了宫治面前,本来应该来帮忙试味的冬纪向来不爱吃鱼的,借口说相机出了毛病不知道溜去了哪里,那月入部时间短,和前辈们又不算太亲近,正巧来了个熟人,她觉得这可真是时候。
加上冬纪总说宫家兄弟贪吃,宫治经常绕着她的便当转。
“这两份有什么不同吗?”宫治弯腰闻了闻,先拿起刀叉切开左边的一份。
“你先吃吃看。”那月眨了眨眼,期待地看着他。
这殷切的眼神让宫治更不好意思了,他只好低下头认真品尝来掩饰自己的表情:“这是……橙子?”
“真厉害!”那月托着腮眼里一闪,“我只在腌鱼肉的时候加了点橙子皮,效果怎么样?”
两口鱼肉下肚,宫治也没那么紧张了,他勾了勾嘴角,指着右边的盘子:“等我吃完这一份再说。”
结果刚刚吃进嘴里,他微微皱起眉,居然在法式烤鱼里吃到了米糠腌渍的风味,橙子和柠檬的清爽依然被保留了,就像是一道套着法式外衣的和食料理。
“好神奇的味道,是米糠。”他感叹道。
“会奇怪吗,我不知道比例调得怎么样?”那月又凑近了一些,接过他手里的叉子,沾了点酱汁试了试。
“只有让人想盛一碗米饭的冲动。”宫治笑着拿回了叉子,将剩下的鱼肉悉数吃下,“我很喜欢奶奶做的米糠腌渍茄子,每次都能吃三碗饭。”
“我也是因为外婆才想到这道菜的。”那月蹲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密封的盒子,用铲子翻动了两下,夹出一根茄子和黄瓜,利索地抹去上面的米糠,用清水洗净,放到案板上,一边切着一边说,“我从老家借来了一些糠床,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怎么用它,虽然这些蔬菜本身已经很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