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静得出奇,仿佛被厚重的山岩一层层吞没。脚下的碎石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黑色的岩面,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表面却布满细密的裂纹。
阿祇跟在慕容冲身后,还在想着他刚说的话。
她并非相信慕容冲,只是想弄清楚,他究竟发现了什么。火光摇曳,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时而拉长,时而交叠,又被突出的岩棱割裂。
“这里没有风。”阿祇忽然道。
慕容冲回头,“怎么?”
“这么深的洞穴,若与外界相通,多少该有些气流。”
她伸手试了试,连火苗都只是随着他们的脚步轻轻晃动。慕容冲的反应倒平静,毕竟这不是他第一次进来了,“放心,一会你就知道了。”
阿祇的沉默,似乎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慕容冲又开口道:“你以为你会问,为何我说你不一样?”
“为何?”阿祇十分配合。
“因为只有你能穿梭在黑暗幻境后,不仅保持以往的心性和记忆,甚至保持了躯体无恙。无谶告诉我,你和他从流沙中陷落,他从大漠里捡回一条命,而你却在祖慕海重生,辛薇?你原来的名字很好听。”
阿祇一笑,“无谶说的话,你信?”
“他知我是慕容冲,知我的过去和死亡,更知道你的来历,我愿意信他,信千年后有一个繁华盛世。”慕容冲目光灼灼,他的底线就是阿祇,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算乱世也无妨。
“慕容冲,我建议你不要自作聪明。”
这时,慕容冲站住,回头看她说:“你知道,当年你救下我时,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吗?”
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所谓十岁孩童,慕容冲那双眼睛早已看穿无数丑陋,尤其在重复九次后,他居然看到了一张真心的脸,阿祇怔怔看着他。
“对,就是你这张脸,七年未变的容颜。”
慕容冲道:“所以我决定回去毁掉西燕,为的不光是换身份,也换了重生的目标。权力和永生都不重要,我要的是和你一起离开这里,去体验另一世界的惊奇,无论生死……”
慕容冲沉浸在自我逻辑的自洽,“世间或许有许多条河,每条河都向前流,有时分岔,有时汇合,人只看见自己身在其中之一,便以为天地间只有这一条。”
阿祇心中微微一震。
在慕容冲的头脑风暴中,他摒弃了佛家的轮回之说,倒有几分参透平行世界的辩证,阿祇曾告诉过克里雅,她对平行时空和虫洞理论的思考,虽没有证据,但克里雅却成功说服了慕容冲,有关穿越的一切。克里雅就是无谶被困张掖,慕容冲则利用了沮渠蒙逊,先一步来到虫洞。
阿祇问:“你不会以为,这里就是连通另外世界的虫洞吧?”
“你来看。”他举高火把。
火光沿着岩壁向上爬去,照亮了一大片奇异的符号。那些刻痕有的呈环状,有的像梵文,环绕着一个形似井口的图案,像盛开的优昙婆罗花簇。这些符号,与阿祇眉间的朱砂痕迹一模一样。同款的纹路,除了在尼雅遗址古塘壁上,还有盐泽魔窟,沮渠男成身后那个吞没西域贵族生命的洞口,也曾出现过。
阿祇拿出沮渠蒙逊给她的半卷羊皮图,与慕容冲从纥那手中得到的半卷,拼在一起。
“果然,上面有对应神祠星图的五个‘井洞’。我原以为那不过是古代西域诸国流传的祭祀图鉴。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慕容冲将火把靠近羊皮图,越看越兴奋。
他说:“你看这五个地方相隔千里,标记的年代也不尽相同,却都在水域附近。前个过于模糊,剩下的在精绝尼雅河、楼兰孔雀河,南疆塔里木河,张掖黑水河最新,正是我们眼前的这个。”
阿祇望着石壁,思绪飞快转动。井口、深洞、暗渠、古塘,这些地方的共同之处,并非都有水,而是都有一个通往地下、无法看清尽头的入口。纥那说过:当水变成沙,这口“井”便失去了生命。尽管血祭可以延迟活力,但后果往往不可控。
“井只是古人能够理解的形状。”
她拦住慕容冲继续探索的脚步,“就算它们是‘虫洞’,连接了寻常空间里相距极远的两个地点,或者两个不同时空,也并非是平坦不变,可能是可以弯曲变形的。终究虫洞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即便真的存在,能否稳定、能否穿越、穿越后能否存活,都没有任何保证。”
“你活下来了,不是吗?”
“我去过盐泽魔窟……”
阿祇回想道:“那里的洞穴会吞噬人畜,风沙倒卷,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阿祇想起阿扎提。那个唱着疏勒歌谣、将自己献给黑暗深洞的王子。那一夜,盐泽魔窟深处传来的风声,至今仍令她心悸。
慕容冲仍没有放弃,“无谶说,你们来自精绝的古塘,千年后那里吞吐流沙,渐渐沉寂。直到你们出现,它才重新有了动静。”
阿祇低下头,眉心伤痕好似与石壁上的印刻在呼应。
尼雅遗址的古塘,确实曾因她的鲜血发生异变。那时,她眉间撞击石壁的婆罗花痕灼痛,鲜血滴入流沙,古塘深处便出现了难以解释的流动。可那究竟是因为她的血,还是某种恰好发生的天象?
她始终无法确定。
或许千年后的五星连珠,与千年前精绝巫师举行的祭祀,在某个不可思议的瞬间发生了重合。又或许所谓流沙化水,只是某种短暂的时空异常。
无论如何,那种现象极不稳定。
她能活着来到这里,已经近乎奇迹。
“也许这是连接未知时空的入口,但太危险了,慕容冲。”阿祇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你不怕死,是你的事,可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慕容冲没有回答。
阿祇继续道:“我在这里有丈夫,有孩子,有朋友,还有许多尚未做完的事。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可他们对我而言,都是真实的人。”
她想起菩提晚膳时困倦的笑脸,想起李暠在柳亭等她的约定,也想起乌洛临死前那双满是歉疚的眼睛,“你想逃出命运,却连别人的命都不肯尊重。”
慕容冲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下去。
片刻后,他忽然道:“李暠如今正在玉门关,他来不了。”
阿祇一怔,“你说什么?”
“你以为,纥那为何提醒他——玉门白沙尽头,有一座古城。因他得了消息,玉门关附近藏着最后一口仍然活着的井。”慕容冲淡淡一笑,“他一直在替你寻找回去的路。”
阿祇心头一震。
慕容冲露出没有温度的笑容,道:“可惜那里没有水。”
他想起李暠行色匆匆,敢弃玄羽衣大军,只身前往,便觉得他傻得可笑,“看来他也知道你的来历,怕也是在为你铺路,回去那个你来时的故乡。”
李暠从未向她提起此事。
可仔细想来,这倒像是他会做的事。
他从不逼她留在这个乱世,从相识的一开始,就放任她的自由,甚至愿意替她寻找一条可能令自己永远失去她的路。阿祇鼻尖微酸,心中默念:“长生……”
慕容冲看着她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阴影。
“可惜,那消息是假的。”
阿祇猛地抬头。
“什么?”
“是我让人放出去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玉门关没有河流,也没有什么活井,我只需要他暂时离开张掖,离你远一些。”
阿祇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手中还握着拼成的完整羊皮卷,在玉门那一带却有模糊的一个点,不过若仔细看,也并非一定是个“死井”,不然,纥那最后一面,也不会提醒李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