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烈焰蔓延,翻滚的浓烟裹挟着火星,将整片苍穹染成了绝望的赭石色。
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发出沉闷如雷鸣的轰鸣,龟裂的越来越宽,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隐约传来海水的咆哮,卷起浑浊的泥沙与破碎的残骸。
狰狞的凶兽在这片废墟上肆意横行。
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渐渐吞噬了人们最后的理智,沦为了自己曾经恐惧的凶兽一员,獠牙撕裂了昔日的伙伴。
这片岛屿,已经化为了炼狱。
这是罗宾唯一的认知。
被强制拖入“末世”的瞬间,罗宾就察觉到了,这里与上一次进入的领域截然不同。
狰狞恐怖的凶兽从她的身旁咆哮着,追逐着慌张的人群,而人群又因为这份恐惧的蔓延,沦为凶兽的一员。
狰狞恐怖的凶兽从她的身旁呼啸而过,罗宾侧身避开,惊愕的它追逐着一个浑身颤抖的孩子,看着那孩子在绝望中摔倒,看着凶兽的獠牙即将落下。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末日恐慌,能感受到那些生命濒临破碎时的痛苦与绝望,但,仅此而已。
周遭的一切喧嚣、毁灭、血腥,将她孤立在这片炼狱之外,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
直到,画面骤然定格。
燃烧的天空停止了翻滚,碎裂的大地不再坍塌,那些扭曲的身影,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成一幅死寂而恐怖的画面。
罗宾静静地站在这片静止的炼狱中央,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看着那些凝固在脸上的绝望与痛苦,看着那些尚未落下的利爪与尚未消散的尖叫……
这个城市,再也没有‘生灵’了。
那幅静止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紧接着,裂痕迅速蔓延,整幅末世图景轰然破碎,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时间开始飞快地向前回溯。
漫天的火光迅速褪去,沉入海中的陆地缓缓升起,坍塌的建筑重构、耸立,焦黑的草木重新抽出嫩绿的枝芽。
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渐渐清晰而鲜活。
罗宾缓缓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了眯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鼻尖萦绕着清新的海风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鱼腥味与海盐的咸味。
这里并非是方才那座炼狱城市的高处,而是一片海浪涛涛的码头,坚实的青石板路一路延伸,两旁堆放着整齐的木箱,上面印着不同的标识。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帆船正缓缓航行,白帆在阳光下舒展,海鸥的鸣叫声从空中传来,象征知识神沙利亚克“知识之水”源源不断的注入大海。
这里是,位于亚伊太利斯北洋之上的,
学术城邦·萨雷安。
罗宾垂眸低头,目光落在掌心的那份文书上,书写工整的艾欧泽亚通用语,笔锋凌厉又不失规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笔迹。
这是一张普通的入关单。
姓名一栏,端端正正写着“妮可·罗宾”,除此之外,还有入关日期、随行备注等条目,都填写得详实周全,仿佛她只是一个久别归来的普通萨雷安城民。
谢天谢地。
罗宾在心底无声地喟叹。
碎片化的记忆和莫名涌现的身份认知,让她厘清了眼下的处境。
她似乎被卷入了一场以“记忆”为载体的幻境,而这里,便是幻境的起点,或是某个关键的节点。
而这份文书又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身份,接下来,她要做的,大概是循着这些的线索,找到破解幻境的方法。
至少,在罗宾离开海关口,踏入萨雷安主城街道之前,她是这么笃定的打算的。
“罗宾!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热情洋溢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打破了她短暂的沉思。
罗宾回过头,只见海关的官员正站在柜台后,男人脸上挂着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和煦笑容,眼角眉梢都堆着“老友重逢”的欣喜,眼神里的热络仿佛要溢出来,像是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挚友。
按照这幻境赋予的设定,这位官员应当是“妮可·罗宾”在萨雷安学术院时期的同期生,情谊匪浅。
只是,当罗宾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分明是沙·克洛克达尔的脸。
他挂着温和笑容,一本正经的扮演着热情好客的海关官员,甚至还在絮絮叨叨地询问着她这些年在外的经历。
如果只是为了让她更快代入这个虚假的设定,也太“敷衍”。
罗宾在心底无声地腹诽,她实在无法直视沙·克洛克达尔这副嘘寒问暖,尤其是用这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说着温情的客套话,简直比直面他的刀刃还要令人不适。
“是啊,好久不见。”罗宾强迫自己扬起一个符合“归乡学者”身份的温和笑容,顺着对方的话茬接了下去,“在外漂泊多年,还是想回到这里看看。”
“回家的感觉肯定不一样吧!奥利维亚教授等你很久了,她就在那边的窗口,特意嘱咐我看到你就告诉你一声。”
海·克洛克达尔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灼热,他指了指斜前方临近的一个窗口。
“我还有工作要忙,就不耽误你和教授叙旧了,下次有空咱们老同学聚聚!”
我一点也不想和你聊,更不想和你“聚聚”。
罗宾这样敷衍着。
但是在听见“奥利维亚教授”的瞬间,她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砸中,所有的思绪都在刹那间停滞,整个人就这样僵住了。
母亲的名字。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海·克洛克达尔指示的方向望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
在临近的那个窗口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穿着一身白底金绣边的学术袍,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鬓角别着一支银簪,侧脸的轮廓柔和而温婉。
是既熟悉,又陌生到让她落泪的身影。
不是……
这不对。
罗宾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盯着那个身影,心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翻涌着震惊、疑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阿尔到底是从哪里知道她母亲长相的?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母亲的具体模样,哪怕是对草帽海贼团的伙伴们,除了她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除非,
这一部分,是她自己的记忆。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疯狂滋生,冷汗顺着罗宾的额角滑落,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那个窗口后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来,令她更加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