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莱韦耶勒尔府邸的宴会厅镀上一层暖金，悠扬的弦乐在穹顶下流转。

罗宾端着香槟，她侧身避开一位正向她举杯示意的绅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正与几位学者交谈的阿尔身上。

棕色长发挽成低髻，一袭蓝色长裙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裙摆上坠着一串细碎的银色水晶，在灯光下闪烁，她微微颔首，认真倾听着对面老者的话语。

仔细想想，罗宾似乎是第一次看见阿尔这样正式的裙装打扮。

褪去了平日的散漫，换上华服的阿尔，宛如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贵族女子，的的确确担得起“幻术皇”这一头衔。

“我在想，既然连你都有介入幻境的‘权限’，身为主意识的阿尔，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亚利洛」的意图？”

围绕在阿尔身边的那些学术探讨，对这位性格跳脱的胞妹来说实在太过枯燥，艾芙琳终于寻到机会，光明正大地从阿尔身边溜走，快步走到罗宾身边，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只是甫一听到罗宾突然提起的这个话题，艾芙琳脸上的笑容蓦地一顿，随即撇了撇嘴，拎着罗宾，走向宴会厅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观察着会场中央的阿尔。

“因为她从小就能听见元灵的声音、妖异的声音，反而很难听清‘人’的声音。”艾芙琳的声音放得很轻。

角尊中有天赋的人都是如此。

他们被赋予了与元灵特殊的能力，在格里达尼亚，元灵无处不在，祂们声音太过繁盛，太过喧嚣，盖过了那些属于‘人’的话语。

罗宾眉头微蹙。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阿尔平日里，对周遭人的情绪变化，常常显得后知后觉。

“你的意思是，亚利洛正是利用了阿尔‘聆听’的漏洞？她对人类情绪的不敏感。”

“可以这么说。”艾芙琳点点头，“阿亚她……一直都难以分辨哪些是属于自己的情绪，哪些是外来的干扰。如果亚利洛一直在用细微的影响扭曲她的感知，她会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都归结为外在的声音被扭曲的正常反应。”

这样说，罗宾也就理解了。

虽然那只是一场短暂的同梦，带给她的后遗反应沉重，她大抵能描绘出那种异常，像是一台永远在高负荷运转的接收器，无时无刻不在接收着海量庞杂的信息。

阿尔的脑海里充斥着太多那些元灵的呢喃、妖异的蛊惑，她无法准确的，辨析那些纷至沓来的信息中，哪些是值得信赖的感知，哪些是需要警惕的陷阱。

“所以，在她感到困惑、迷茫，甚至自我怀疑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去寻求一个参照物，一个能让她感知到‘真实’的坐标。”罗宾顺着艾芙琳的话，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而艾芙琳，作为与她血脉相连、自幼相伴的胞妹，自然就成了那个无可替代的锚点。

阿尔会下意识的看向艾芙琳，模仿她的反应，追随她的判断，将艾芙琳的状态当作基准，以此来校准自己的认知。

亚利洛或许早就算准了这一点。

她知道，只要「艾芙琳」保持清醒，站在那个“正确”的位置上，那么将艾芙琳视作唯一锚定的阿尔，就会顺着这份依赖，假定这个被构建出的“记忆”是真实的。

因为对她而言，艾芙琳的存在，就是真实本身。而这个幻境之所以能如此逼真，恰恰是因为它完整地保留了这份“真实”的核心。

罗宾轻轻叹了口气。

目前来说，破坏幻境最快、最直接的途径，便是击碎「艾芙琳」这个核心锚点。

只要让阿尔意识到眼前的艾芙琳是虚假的，支撑她认知的根基崩塌，整个幻境便会不攻自破。

偏偏，这一点，也是无法做到的。

要让阿尔亲手否定艾芙琳的“真实”，或是让她再次面对可能失去胞妹的恐惧，那份足以将她彻底压垮的痛苦，是罗宾，也绝不愿让她再体验的。

但这也就意味着，亚利洛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将她们都困在了这里。

艾芙琳是阿尔的锚点，也是阿尔稳定的依赖，而这又成了束缚罗宾的枷锁，使她陷入进退维谷的僵局。

“要来试试吗？”艾芙琳捏着杯柄轻轻晃动，笑眯眯地看向罗宾，“即便是你下手了，等阿亚反应过来，其实也不会生气的。”

罗宾无奈地摇了摇头：“饶了我吧。”

或许是罗宾过于频繁抓包阿尔的放纵饮食，阿尔最近已经不是很待见她了。

想到这里，罗宾无奈地笑了笑。

她的目光从艾芙琳手中的酒杯上移开，转向开放的庭院，晚风裹挟着庭院的芬芳，义卖活动也逐渐进入高潮。

即使是小规模的助学慈善晚宴，但是主办方莱韦耶勒尔家，毕竟是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名门望族，足以吸引四方宾客。

庭院的东侧，以路易索瓦为首的长者们围在义卖商品的展台前，端详着那些由学者们捐赠的古籍、手稿；宴厅之内，富尔什诺一辈的青年人则三三两两结伴，借着悠扬婉转的琴音，翩翩起舞。

而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们，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小天地。

罗宾的目光被窗帘后一闪而过的身影吸引，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钻出来。

那是个模样精致的孩子，一头柔软的白发用一条鲜艳的红发带束起，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小礼服。只是精灵族的幼年生长极为缓慢，单看外貌，罗宾实在无法准确判断这孩子的年龄。

她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鬼鬼祟祟的孩子。

“啊、亚利洛老师？”

那孩子显然刚从什么地方偷偷溜出来，松了一口气似的直起身子，她一抬头，目光便撞上了矗立在花窗旁凝视的艾芙琳，狡黠笑意瞬间僵住。

孩子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飞快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背带裤的纽扣也一颗不落地扣好，确认没有任何失礼之处后，她才重新抬起头，对着旁边容貌陌生的罗宾问好。

“晚上好，女士。”

“阿莉塞！”

另一侧的窗帘被猛地掀开，另一个穿着同款小礼服的少年掀开窗帘走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站得笔直的孩子。那是模样与阿莉塞相似的少年，语气里没有丝毫严肃，反倒满是被妹妹戏弄后的无奈。

“你又偷偷跑出来，母亲在找你！”

“阿尔菲诺？！”阿莉塞被抓了现行，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小声辩解道，“我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义卖展台嘛，又没有做什么坏事。”

罗宾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如出一辙的兄妹互动，挑了挑眉，心底忍不住好笑地想着：这晚宴上，到底还会遇上多少个名字里带“阿尔”的人？

阿莉塞悄悄探了一眼围观的大人们，私下里的调皮捣蛋归调皮捣蛋，面对长辈时还是乖乖听话的，在公开场合可不能太过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