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穿透繁茂的枝叶，散落斑驳细碎的金芒，洒在丰饶神祭坛的青石砖，被暖阳一烘，思绪都变得懒洋洋的。

耳畔传来法师们低低的交谈声，混着祭坛旁溪涧的潺潺水声，催生出几分慵懒的倦意。

她循着石板路往前走，近乎散漫，走到圆桌最末的位置，撩起裙摆坐下。

芙蓉圆桌的会议一如既往的无聊。

格里达尼亚人的生活，离不开元灵的指引，小到的进出口商品，大到今年春耕该选哪一垄土地、播撒何种作物，桩桩件件，都要先由法师们虔诚请示元灵的旨意，再拿到这芙蓉圆桌上反复商议。

幻术皇阿·皮皮塔端坐在圆桌主位。

每一次会议，他都会先将积攒了一个月的政务汇报给大元灵，而后，在评议会上，静候元灵的答复。

只是，元灵的低语本就玄奥晦涩，当法师们试图将那些属于自然的启示，转换为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时，难免会掺入几分自己的主观判断与解读。

这般一来二去，同一句，往往能生出七八种截然不同的阐释。

而越是涉及到重要的决策，关于解读的争论也就越激烈，到了最后，往往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通过投票的方式，以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定下一个勉强让所有人都接受的最终结果。

她支着下巴，手肘抵在微凉的石桌上，望着外漫无边际的林海，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让人眼皮发沉。

“阿尔·艾大人，您怎么看？”

作为近二十年来，唯一自硕老树的源流中走出、能以角尊之名独当一面的后辈，阿尔的年轻，总是扎眼。

他们敬佩她与生俱来的，与元灵沟通的天赋，却又忍不住想在这样的场合里，细细考教一番，看这位年轻的角尊，是否真的担得起这份荣耀。

方才还各执一词的法师们，纷纷敛了声息，转头望向她，目光齐刷刷的落向阿尔，眼里藏着几分试探的好奇。

阿尔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想趁众人争论时，偷闲伏在桌上小寐一会的心思，是落了空。

阿尔端正了身姿，她沉下心神，将意识沉入那片缥缈的联结之中，侧耳细听元灵细碎的音节，再睁开眼，将那段来自元灵的预言清晰的诵出。

圆桌上静了一瞬。

先前发问的那位法师，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并不全然赞同阿尔这番解读。

但或许是念及她所言的方向，与自己心中揣度的并无二致，他最终也未曾多加驳斥，只是上前一步，斟酌着字句，将她话语里几处的措辞，纠正。

主位上的阿·皮皮塔，一直蹙着的眉宇舒展开来。他侧过头，与身侧的艾·斯密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既如此，”阿·皮皮塔抬手轻叩了叩身前的石桌，“关于春耕之事，由诸位法师举手表决，定夺最终的章程吧。”

幻术皇的这句话，成为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会议，收尾的答案。

春雨淅淅沥沥的落下，守卫的士兵们手脚麻利的支起了避雨的木棚，夕阳的余晖染得天边，一片柔和的橘粉色。

三三两两离去的法师们，路过站在石桌旁的阿尔·艾时，投向她的目光，不复最初的审视，甚至还有几位年长的角尊，对着她微微颔首，表示了认可。

这些能踏入评议会殿堂的法师，是精英中的精英，但，在这个尚显青涩的年轻人身上，他们收敛了锋芒。

阿·皮皮塔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未太过在意。

能聆听元灵低语，指引格里达尼亚走向的元灵代言人，有幻术皇一人。

他缓步走到阿尔·艾面前。

“在此之前，我会继续教导你。”

幻术皇历来都是由同辈中最出色的角尊担任，只是这数十年来，元灵始终没有择定新的继承者。

阿·皮皮塔便只能以二百多岁的高龄，继续坐在这张石桌之后，直到长老树的再一次向他传递出那个名字

——阿尔·艾。

“我？”

阿尔·艾不可思议的重复了一遍。

元灵早已选定她作为下一任幻术皇，这件事，评议会的法师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那时的她，还未能从硕老树的庇佑下走出。

是阿·皮皮塔向元灵进言，恳请再给几年时间，让她静心学习，沉淀心性。

元灵应允了。

实际上，阿·皮皮塔还是挺高兴，终于后继有人了，而且阿尔在解读上的天赋，放眼格里达尼亚的历史，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不必担心。”一旁的艾·斯密走了过来，他习惯性的耸了耸肩，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静淡然，“等到丰收的时节，验证了你今日在议会上所言，那些尚存疑虑的人，自然也会彻底信服。”

艾·斯密的视线落回阿·皮皮塔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阿·皮皮塔会处理好一切的。”

幻术皇的意志，便是森林的意志。

唯有让那位年轻的继承者，在纷扰与质疑稳定立场，才能让元灵的意志，清晰的指引着格里达尼亚人。

而那些即将播撒进湿润泥土里的亲水作物，会在春雨的滋养下破土而出，不必担心泛滥的河水会毁了一年的收成。

只是阿尔并不觉得，成为幻术皇是幸事。

“……会很辛苦吗？”

艾芙琳不是很能理解姐姐的担忧。

在南森惨剧事情后，她们一家搬进薰衣草苗圃，也逐渐习惯了格里达尼亚城内对待角尊们的崇敬气氛。

但是，对于艾芙琳来说，有一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角尊姐姐，向来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使她在魔法一道上没什么天赋，也凭着这层关系，和幻术师协会里的诸位前辈混得熟稔无比。

艾芙琳整理好带来的礼物。

闲来无事，她又绕着屋子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一会检查窗棂上雕着的纹样，又蹲下身瞧了瞧墙角空着的花瓶，在心里暗暗记下，下次来的时候，来添上些什么物件。

而后，她轻快的踱回窗边的小桌旁，挨着阿尔坐下。

虽说艾芙琳时常往硕老树跑，去探望潜心修行的阿尔，可她实在不喜欢硕老树深处的冥想窟，那里永远只有昏沉的光线，漫着苔藓与陈旧书卷的味道。

自阿尔能够独当一面，便搬离了那个地方。

纵使硕老树的环境对修行裨益良多，能极大提高冥想的效率，但阿尔还是偏爱能窝在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小屋，至少能舒舒服服打个盹的惬意。

大概是妈妈们养出来的习惯。

阿尔有一搭没一搭的翻过书页，艾芙琳也不吵闹，静静坐在她身侧，伸出手，梳理着姐姐垂落在肩头的长发。

是极浅的白色。

这么些年来，这头白发都未曾变回记忆里，和阿妈一样的棕色。

艾芙琳的指尖轻轻顿了顿，心里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连带着梳理发丝的动作，都放得更轻柔了些。

“虽然我有向大元灵请辞，但是，”阿尔的眉梢耷拉下来，她抬起了手臂向艾芙琳展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新疤痕交叠，默默诉说着那日的狼狈，“被毫不客气的拒绝了。”

准确来说，大元灵可不止“驳回”这么简单。

莫古力·罗宾心有余悸的叹息了一声。

而且最为哭笑不得的，是当时立在一旁全程见证“结果”的艾·斯密。

他事后竟还一本正经地拍着她的肩膀，信誓旦旦的断言，以角尊这般冒犯大元灵的行径，能只落得个“埋进土里”的下场，大元灵果然很看中你。

“……格里达尼亚人以前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艾芙琳听完，先是愣了半晌，随即默默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错愕，轻咳一声，飞快的转移了这个足以让她脑补出一整部“森都生存血泪史”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