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洪灾,靠着元灵提前示警才堪堪扼住了肆虐的势头,泛滥的河水虽未冲垮森都的根基,却也漫过了郊野的良田。
万幸的是,这一年森都种下的,大多是耐涝亲水的稻谷,待洪水退去,总不至于颗粒无收,断了生路。
只是幻术皇的加冕大典,也因民众的生计有难,自然是按下了暂停键。
艾芙琳为此蔫了好些日子,准备的礼物没能展示出去,但是这点别扭宁芙一眼看穿,不过是几句温和的规劝,再加上一记不轻不重的敲额,那点怏怏不乐便被镇压得烟消云散。
冬去春来,大地回暖,大元灵眷顾下,新一年的风调雨顺早早便有了预兆。
在短暂的停摆之后,各项工程的建设又转动了起来。而掌握中枢运转的责任,不知不觉间,也落在了阿尔的肩上。
自接过阿·皮皮塔手中评议会主持的重担,她的日子便再无半分清闲可言。
案头上堆叠的文书高得几乎要漫过视线,从城防物资的调配清单,到郊野村落的赈灾款发放明细,再到与沙都的通商协定草案……
纵然幻术皇大多时候居于森林深处,不问俗事,潜心修行,但作为评议会的主持者,必要的使节接见是无法避免的。
长期的伏案工作,脖颈酸痛不已,阿尔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忠心耿耿的女仆长依旧守在她的身边,将琐碎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阿尔伏案太久时,端上一杯温热的牛奶,再拎起睡在一旁的普库莉,塞给幻术皇圣下蹂躏解压。
即便如此,艾·斯密每隔几日便托艾芙琳送来的“麻烦事”,还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就比如本周收到的那份卷宗。
一个落魄而归的沙都商人,在森都的黑市上与人争执打斗,恰好被巡逻都队伍抓获,原以为又是海都的倒卖事件,意外被货主发现,却不料拉扯之间,掉落在地的货物,赫然是森都严令禁止出口的珍稀猎物。
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不仅揪出了一串盘踞在边境,专靠盗猎牟利的团伙,甚至还牵扯出了几名监守自盗的卫兵。
密密麻麻的供词与证据摊在桌上,阿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撑着额头,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底忍不住生出一股近乎泄气的烦躁
——困了,累了,什么盗猎者还是失职卫兵,通通拖出去判死刑不好吗?!
狠戾的念头刚在脑海里炸开,又被她硬生生掐灭。理智拽着那些失控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毛茸茸的触感蹭着脸颊,阿尔把脸埋进那蓬松柔软的绒毛里,肩膀微微垮着。
那些无从发泄的郁气,卷着耳畔呕哑嘲哳的呢喃,迟迟不肯散去。
莫古力·罗宾安抚着她。
她清楚,这段时日的阿尔,情绪越来越不对劲了。
临近典礼的深夜,她睡不安稳。
赤红的火光舔舐着残破的建筑,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消散,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呼喊,一遍又一遍又遍的在脑海中盘旋。
噩梦,卷土重来了。
她会在一片硝烟弥漫的黑暗里惊醒。
这样的时候,阿尔也只是一声不吭的起身,抱起身旁睡得迷迷糊糊的普库莉,一坐就是一整夜。
但,更让阿尔心烦的是艾芙琳。
往日里,无论多忙,艾芙琳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她,但这段时间,几次文书押送,派来的也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只说是奉了艾·斯密大人的嘱托。
案头的文书越积越多,压得阿尔喘不过气。那些扭曲模糊的字迹,看得她眼睛发酸,心底的烦躁也跟着节节攀升。
阿尔抱着怀里的莫古力·罗宾,下巴抵着柔软的绒毛,眼底漫过一层难以察觉的委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
“啊、阿亚,你还没有睡啊!”
轻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吱呀声里,半掩的木窗被推开一道缝隙,艾芙琳鬼鬼祟祟的将脑袋探了进来,正对上一双氤氲着倦意的湛蓝色眼眸。
“是困了吗?”
艾芙琳不确定的问,幻术皇的工作比她预想的繁重很多,十次里有八次探望,她能撞见阿尔伏案小睡。
谢天谢地的是,如今的阿亚小小一只,抱起来不用费什么力气。
艾芙琳会把她打横抱起,挪到里间的软榻旁,再替她盖好薄被,吹灭案头的烛火,最后卷走阿亚的被子一睡到天亮。
“艾芙琳?”阿尔手忙脚乱的揉了揉眼睛,鼻尖微微翕动,“这个点,你怎么来了。”
“明天就是典礼了,你居然还没有休息?!”艾芙琳简直要被气笑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震惊到拍了拍阿尔的脸,“你该不会是忙得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吧。”
她又伸手戳了戳阿尔的额头,想起临行前,阿·皮皮塔阁下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恍然大悟。
难怪阿·皮皮塔阁下特意捎信,让她这个时候专程过来一趟。
艾芙琳抬头看了眼窗外沉得发黑的夜,忍不住叹气,这个时间点,对阿亚如今的作息来说,的确是太晚了些。
但是,手头的活计一桩接着一桩,艾芙琳纵使有心,也实在抽不开身。
“你有多久没有正经出过门了,阿亚?”
知姐莫若妹。
听得艾芙琳质疑的阿尔表情一僵,正想组织些话语搪塞过去,怀里普库莉抢先一步,从她膝头跳了起来,报告道。
“从芙芙不来开始!”
“喂!”
阿尔惊得脸色大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捂住了普库莉喋喋不休的嘴,但莫古力还在不甘心的哼唧着。
阿尔慌慌张张的抬头,看向艾芙琳,竭力狡辩着:“我、我有,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只是偶尔。
——这可不算正经的出门。
她们还住在南森的时候,妈妈怕阿亚一个人窝在家里憋闷,也时常会在夜晚,带着阿亚在林间少有人烟的地方溜达。
艾芙琳看着她这副慌乱遮掩的模样,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只是,落在阿尔眼里,莫名透着点“危险”的意味。
果不其然。
艾芙琳弯下腰,伸手揽住了她的膝弯,轻轻松松的将阿尔打横抱了起来。
“艾芙琳!放我下去!”
阿尔慌忙抬手去推艾芙琳的肩膀,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窘迫,命令着。
“不要!”艾芙琳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环在她膝弯的手臂,低低的笑了起来,“不听话的小孩子要被惩罚。”
“我已经成年了!”
“真遗憾,姐姐,要想摆脱小孩子的称呼,等你长到比我高了再说吧。”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阿尔最后一点理智。
她挣了挣,奈何被抱得严实,半点动弹不得,只能气急败坏的大吼。
“法师的体质怎么可能还会长高啊?!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好了好了。”艾芙琳的声音虽然软了几分,但依旧无视了阿尔的愤愤瞪,不由分说的顶开了门,“反正你也睡不着,我们出去走走。”
明天的仪式,艾芙琳可不会忘记,她没有带着阿尔往外跑,只是循着记忆里的路径,踩着凸起的树瘤往上攀,坐在了那根最接近天空的树枝上。
就像她们幼年,妈妈会丢下阿妈,鼓励着她和艾芙琳,追着天边的月光往树梢爬。
晚风掠过叶隙,月光的清辉,拂过脸颊,驱散了心底久久萦绕的烦躁,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幼稚鬼。”
声音很轻,却还是被对方听了去。
“嗯,幼稚鬼在抱你看月亮。”
“……闭嘴!”
夜色温柔,月光轻浅。
回廊的阴影里,女仆长贝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眉头蹙着,她低头看着拦住她的阿·皮皮塔,声音压得极低:“这样,真的好吗,阿·皮皮塔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