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毁鸟人族营地的时候也是。”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幕,茅草搭建的屋舍在烈焰中轰然倒塌,焦糊的气息混着哭喊,刺得人耳膜生疼。
族人哭喊着四散奔逃,孩童的啼哭、长辈的悲鸣交织在一起,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梦魇。
而最后,是艾芙琳闭上双眼的模样,温柔又决绝,成了她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明明是仇敌的家园,明明是曾带给她们无尽伤痛的地方,当火焰真正吞噬一切时,她心里没有半分解脱。
血海深仇,生死相隔,这样的恩怨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该是不死不休的恨意,是不共戴天的仇怨。
偏偏在毁灭来临之时,她感受到了,只有彻骨的悲凉。
很多年来,她常常在思考,为什么艾芙琳愿意放下芥蒂,接纳长风,去相信一个本应是宿敌的存在?
一路行走,一路见证,在跨越山川湖海的漫长旅行中,她渐渐找到了答案。
战争,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你毁我家园,我灭你部族,仇恨缠绕,到最后,没有人记得最初为何而战,没有人在意纷争的源头,只记得要复仇,要让对方付出血的代价,要把自己受过的苦,加倍奉还。
“艾欧泽亚人,把人类以外的兽人都称作蛮族。”阿尔轻声继续,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疲惫,“而加雷马帝国,又把信仰十二神的艾欧泽亚民众,和信仰其他蛮神的兽人,一并视作蛮族。”
标签,划分,敌视,征伐。
只要给对方冠上一个的名号,所有的屠杀、侵略、毁灭,就都变得理所当然。
在那片冰封的雪原上,她见过太多次毫无意义的死亡。素不相识的人,仅仅因为立场相悖,便拔刀相向,倒在血泊之中。
她不想沉溺于口舌之争,只想弄明白,这无休止的战火,这深不见底的仇恨,真正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打赢一场战争,很容易。”她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结束仇恨,太难了。”
身边的罗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听她把那些压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人言说的思绪,一点点说出口。
“我想推翻这种,能轻易把人分成敌我、把仇恨当成理所当然的世界。”
这或许也是艾芙琳希望的答案。
只解决一个海贼,只铲除一个暴君,根本无济于事。
打碎那些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枷锁,让不管是空岛人,还是普通人,都能不用害怕,安安稳稳地活在太阳底下。
“我寻找历史正文,解读空白的一百年,很多人觉得我只是在追寻一段被抹去的过去。可我现在觉得……”
罗宾微微侧头,清澈的眼眸望向远方连绵的天际。
“世界政府掩盖真相,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人们知道了过去,就会看清如今是多么不合理。”
八百年前,那个巨大的王国,那个有着自由、平等、真相的时代,被世界政府的祖先们用谎言和屠杀埋葬。
他们给自己冠上“天龙人”的名号,自称是世界的造物主,是神,把所有反抗他们的人,都贴上“海贼”“恶魔”的标签,把所有不服从他们的种族,都当成可以随意奴役的下等人。
奥哈拉的火海,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因为他们解读了历史正文,触碰了世界政府的谎言,就被冠上“恶魔”的名号,而她这个幸存者,被贴上“恶魔之子”的标签,被全世界追杀了二十年。
“我会把被埋葬的历史解读出来。”罗宾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文字,那是她从历史正文上拓印下来的、八百年前的文字,“把真相还给所有人。让人们从世界政府编织的无知和恐惧里,被解放出来。”
只有真相,才能打破谎言的高墙。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所处的世界,是建立在怎样的血腥与谎言之上,他们会醒过来,一起推翻这个不合理的规则。
阿尔看着罗宾的眼睛,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们会走向同一个未来。”
就像她们的船长,那个喊着要当海贼王的男人,想要的从来不是财富和权力,而是这片大海上最极致的自由。
“你还会害怕吗?”
“我曾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二十年。”罗宾轻声说,“那时候,我连活着都需要找一个理由,每天都在被追杀,每天都在背叛与欺骗里挣扎,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活在黑暗里,永远看不到光。”
“而且,「红莲的解放者」。”
阿尔的肩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罗宾垂眸,看向阿尔,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你已经做到过一次了。
结束战争,开辟一个团结的,崭新的世界。
“就算这条路再难,就算我可能看不到最终的结果。”罗宾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怅然,那点怅然就被全然的信赖所取代,她微微歪头,看着眼前的人,“不是还有你吗?我的大英雄?”
真是的,这个称呼实在太难为情了。
阿尔的耳尖“唰”地窜上一层热意,握着船舷的手紧了紧。她别开眼,耳尖的热意倒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翻涌的心神,再转头看向罗宾。
“我会下船。”
去寻找散落的、愿意反抗的力量,去联合那些同样被“向来如此”的法则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去撼动这所谓的“理所应当”。
“但是,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回来。”
阿尔往前半步,暖光落在她的眼里,那句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的眼底,递到了罗宾的面前。
“这是,最后的答案吗?”
罗宾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沉默了片刻,勾住了阿尔伸出的手。
“是承诺。”
“十年,二十年,直到这个世界不再容纳我——”
“后面话,就不需要再说了。”
罗宾轻轻打断了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虚虚地按在阿尔的唇上。
时间流逝、容颜老去……
暂时,就不要让她去思考那些遥远的,会让她焦虑的事情了。
“妮可·罗宾,”阿尔反手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眼底盛着满溢的光,还有点恼羞成怒似的嘟囔,“你不要搞错了……”
港口的鸣笛声响起,是出航与归港的信号。阿尔松开手,后退了两步,深深看了罗宾一眼,随即转身,踩着船板踏上了港口的土地,身影很快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再也看不见。
“你要是开口的话,她会留下来吧。”
弗兰奇大大咧咧地靠了过来,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了那双通红的眼睛。
搞什么?
又不是你在、哦,她也是你半个师父。
罗宾旋转着指腹那点残留的冰凉,轻轻摇了摇头,摇了摇头。
“我可以借你肩膀用一用。”
旁边传来索隆别扭的声音,他皱着眉,抱着胳膊,目光扫过罗宾眼角那点没来得及散去的水泽,脸上露出一副“真是麻烦”的表情,身体却诚实地往这边挪了两步,肩膀微微侧了过来。
“谢了,索隆,但是……”
罗宾转过身,依旧是那副眼眶微红的模样,双手捧着一只乌帕,转头看向娜美,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可以养他吗,毕竟这是阿尔托付给我的。”
乌帕也配合地蹭了蹭罗宾的手心,发出软乎乎的叫声。
娜美本来还揪着心,看着罗宾这副样子,瞬间就软了心肠,摆了摆手,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可以留下它。”
话音刚落,她一回头,就看见乌帕正高高兴兴地爬在罗宾的头顶,对着众人耀武扬威地晃着尾巴。而刚才还眼眶泛红的罗宾,嘴角早就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哪里还有半分要哭的样子。
“……”
等等,你根本没有在伤心吧!
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