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咸涩的、冰冷的、漫过口鼻的水。
灭顶的的浪,从天际线轰然压来,像倾倒的山峦,吞没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翻白的鱼尸、拦腰断裂的巨木、被浪头撕碎的茅草屋,混在浑浊洪流里的哭喊与哀嚎,都在奔涌的黑潮里起起伏伏。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漫无边际的水。
她听见了,先祖跪在摇晃的木筏上,对着翻涌的天地叩首,念着古老的祷词。
然后,浪停了。
奔涌的洪流骤然变得平缓,她的意识跟着木筏往前漂,眼前遮天蔽日的黑潮一点点褪去,她撞进了一片深绿。
雨林,巨树的枝干遮天蔽日,草木疯长;圣山的脊梁从雨林深处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隐在缭绕的云雾里。
光影落在她的面前,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懂了,先祖也懂了。
她看见先祖赤着脚,踩上了这片湿润的土地。金色的光从土地里涌出来,融进他们的骨血,一代一代,流淌着。
她看见先祖带着幸存的族人,攀上了圣山之巅。她们用坚硬的伴生石,把与森林的盟约,一笔一划刻在了岩壁上。
同根血脉,相连齐心,与森林共生,与祖灵同息。
共舞的画面骤然碎裂。
她看见同出一脉的族人,举着磨尖的石矛,对着自己的兄弟刺过去,鲜血溅在石壁上,盖住了盟约的刻痕。
背叛撕开了血脉里第一道裂痕,猜忌让裂痕越扩越大,面对苦难时的徘徊不前,让他们再也听不见森林的低语,再也接不住祖灵的指引。
人们开始往不同的方向走。
盟约已碎,五族离心,他们与森林的意志断了连接,与祖灵的血脉断了牵绊。
她看见石壁上的盟约,只剩下模糊的刻痕。
光从圣山之巅一点点暗下去,雨林的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森林的意志,闭上了眼睛。
那些战死的人,那些被屠戮的人,那些在分裂里死去的人,他们的亡魂找不到归途,只能在雨林里徘徊。
她的意识猛地往下沉,又掉进了末日的风雨里,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的歌谣。
是祭祀的合颂。
水退了。
浪停了。
营帐外,篝火在不远处噼啪作响,暖橘色的火光透过缝隙漏进来,落在泽兰熟睡的脸上。
这一次,她听见了。
森林的低语。
东方天际线漏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第十七个日出前,一道漆黑的影子贴着树冠滑过。
奥卡叼着卷成细筒的拓印纸,鬼鬼祟祟地从茅屋的透气窗钻了进去,落地的瞬间她收起渡鸦羽翼变回人形,慌忙拍掉头发上沾的草屑与露水。
距离玛雅大祭司带着阿尔、温斯顿一行人出发前往圣山,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起初奥卡还能仗着渡鸦果实的能力,化作不起眼的黑鸟远远吊在队伍后方追踪,但当队伍再次转入狭长峡谷时,她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泽兰就在随行队伍里,她记性极好。
峡谷视野狭窄,稍有不慎就会暴露,不仅会坏了马西姆族祭祀的规矩,更可能给阿尔她们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几番纠结之下,奥卡只能放弃追踪,折返定居地,老老实实陪着罗宾研究起马西姆人的历史与文化。
只是,马西姆人的历史向来以口耳相传为主,唯有最核心的创世传说、祖灵盟约与氏族大事记,才会被祭司刻在祭祀禁地的石碑与村落的图腾柱上。
而且,玛雅与泽兰走后,定居地里几乎没人能说通用语,剩下的族人与值守武士,只会说古老的伊里安本土古语。双方连日常的简单交流都要靠手势比划。
也就是在这样的窘境里,奥卡动了心思。
她借着渡鸦形态的便利,摸清楚了祭祀禁地的换班规律,然后这天凌晨,她揣着提前备好的柔软草纸与炭块,麻利地把石碑上的历史拓印下来。
“虽然偷偷拓印人家藏着的私密历史,实在算不上什么正经作为。”奥卡把皱巴巴的拓印纸在木桌上摊开,对着刚醒的罗宾耸了耸肩,“但泽兰走了之后,咱们跟马西姆人连话都说不明白,总不能干等着她们回来,继续干瞪眼吧?”
罗宾垂眸看向桌上的拓印纸。
连绵翻涌的波浪纹样占满了拓印纸最上方的幅面,浪涛间浮着一叶窄窄的木筏,筏上是牵手躬身、对着天地叩首的人形剪影。纸页下半段,则是刻满了奇异符号的岩壁纹路。
都已经弄到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罗宾她瞥了一眼蹲在桌子对面,一脸邀功又藏着几分心虚的奥卡,眼底藏不住的惊喜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唇角抿出一抹不赞同的弧度。
“下不为例,这种事情,被发现会引起无法挽回的误会。”
话虽如此,罗宾已经拿起笔记本,一边对照拓印的符号,一边结合这些日子观察到的图腾柱纹路,记录、比对起来。
奥卡不敢出声打扰,就蹲在桌边,看着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行晦涩的注解,眉头时而紧紧蹙起,时而又骤然舒展。
奥卡听得一头雾水,满肚子的好奇憋在喉咙口,也只是老老实实等着。
“有结果了?”
罗宾点了点头,先点在拓印纸最上方那片连绵的波浪纹路。
首先是语言。
这些日子罗宾和马西姆人简单交流时,发现伊里安岛的地方语里,保留了大量古语的词根与古语词汇,很多用法,甚至和空白一百年里,那个消失的古王国的文字体系有同源性。
而根据这些拓印的历史记录推测,罗宾认为,马西姆人,乃至五大氏族,都是“第五星历”导致的大洪水的遗民。
“大洪水?”
“对。”罗宾指着拓印上的画面,一点点给她拆解,“这里记录的,就是洪水吞没了他们原本的家园,先民们乘着木筏在海上漂流数月,最终顺着洋流抵达了这片雨林,撞上了圣山。他们认为这片土地是祖灵赐予的救赎,在这里扎根繁衍,才有了后来的五大氏族。”
只是记录这段历史的石碑,大概在五大氏族分裂的时候就已经严重损坏了。加上百年里马西姆族为了躲避男爵和多布族的追杀,时常转移定居地。
石碑的残片遗失了不少,这些残缺的空隙,她们自己也记不清完整的内容,更没办法修补还原。
罗宾只能遗憾的表示,“森林”的意志属于那部分,她无法解读。
不过,有阿尔这位角尊在,她不担心。
说完这些,罗宾把笔记本里的内容仔细核对完毕,妥善收进随身的皮包里,随即拿起桌上的拓印纸,走到了茅屋角落的火盆边。
火盆里还有昨夜篝火的余烬,她把拓印纸放了进去,火星舔舐上草纸,很快就把那些炭痕烧成了轻飘飘的灰烬。
“哎?你怎么烧了?”
奥卡连忙喊出声。
“我们已经记下了内容,留着拓印纸,一旦被发现,只会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罗宾看着灰烬落定,“如果从马西姆人的日常口语着手,顺着古语词根的变体往下推,我想还能验证一部分残缺的内容,说不定……”
茅屋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了。
奥卡吓了一跳,还以为拓印的事被发现了,罗宾倒是依旧镇定,对着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别慌,才扬声说了一句“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