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雪纷飞,圣山的气候与雨林,宛如两个世界。
阿尔呼出一口白雾,看着它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尖。
她从船舱里翻出那件厚实的斗篷裹在身上,毛茸茸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着船慢悠悠地划过半冰半水的河道。
这条环绕圣山的大河,是伊里安岛寒暑的分界线。北岸的冰面从圣山脚下一路蔓延至河道中央,而与之百米远的南岸雨林,闷热难当。
隔着一条河,就隔着一整个季节。
被解救出来的劳工和四氏族的族人,都选择在雨林的河岸扎营。
矿道里不见天日的苦役,掏空了劳工们的身体,她们根本扛不住圣山严寒。兼职军医的温斯顿已经竭尽全力照料,但还是会有人离去。
逝者的遗体由莫纳族的祭司收敛,统一送到圣山某处天然形成的冰窖里,约定等到圣火点燃的那一天,再一起为她们举行仪式,让她们灵魂回归祖灵怀抱。
包括在这段时间里,牺牲的七十余名战士。
但这不是泽兰面对的唯一问题。
突然涌入的近千名难民,几乎掏空了四氏族就不多的存粮,营地每天只开两顿饭,而年迈的长者们只会领取一餐。
泽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定居点的搭建需要人手,安置两千多的族人,圣山的勘探需要人手,巡逻防线更需要人手,每个人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普尔明格打过来,她们自己就会先垮掉。
奥卡和附近的革命军支部联系,带回了好消息:对方表示,虽然因为要维持秩序,可能抽不出太多的人手帮忙,但是粮食和药物的话,还是能够支援上的。
泽兰需要解决的是,运输问题。
王烈和科隆的海军控制着伊里安岛的沿海平原,炮艇日夜在周边海域巡逻,任何可疑的船只都会被击沉。
唯一的漏洞,是巴鲁和布拉姆轮流值守的那段西海岸。海伦试过几次,发现只要是巴鲁或布拉姆值守的日子,运粮船就能平安通过。
但这点偷偷摸摸运进来的粮食,对于近千人的营地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开垦出来的荒地最快也要四个月才能收获第一批土豆,在把周边五十里内的野兽都狩猎殆尽之后,泽兰对着空空如也的粮仓,终于痛下决心。
“下山,打劫海滨城的粮仓。”
这个任务的队长最终落在了阿尔身上。
两地陆路太远,靠人力搬运运不了多少粮食;而阿尔可以顺着圣湖的水道直达海滨城下游,再用风魔法带着粮食飞跃瀑布,往返一趟只需要两天。
库赞本来也想去,被阿尔拒绝了,平流河段,她的风魔法能节省人力时间,比库赞冻冰开路要高效得多,而且,有她在,不用怕王烈带人袭击。
“这么多,应该够吃上一周了。”
库赞懒洋洋地在河道中央的冰面上晒太阳,,左边雨林的湿热和右边圣山的寒风在这里中和出最舒服的温度。
“喂!别在这里挡着路!”赛诺站在船头上,毫不客气地用箭羽戳了戳库赞的肩膀,“再不走船就撞上去了!”
库赞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翻身,平整的冰面顺着船底迅速延伸出去,一直铺到河岸,他嘟囔着,继续晒太阳。
“小声点,吵到我睡觉了。”
赛诺撇了撇嘴,即使泽兰再三强调库赞是来帮忙的,她也始终对这个前海军大将没什么好脸色。
但它也不得不承认,圣山的探索离了他不行。百年不遇的大雪崩,不仅摧毁了火坛,通往山顶的古老石阶都被十几米厚的积雪和碎石彻底掩埋了。
祭司们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以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旧坛,在半山腰的向阳处,建造一座新的圣火坛。
这项工程,全靠库赞的冰冻能力开辟道路,进度才能快上不少。
“怎么还带了人回来?”
负责守卫河岸的丹妮看着阿尔脚边那八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多布,挑了挑眉。
这三男五女都穿着海滨城的服饰,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显然是被阿尔的风魔法船速折腾得不轻。
“在粮仓边上发现的。”阿尔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到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被捆成这样扔在墙角了,旁边还放着工具。”
是谁特意送来的工匠,好难猜啊。
丹妮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她招了招手,叫来两个副手,把这八个还在吐的工匠扶起来:“带他们去圣山区的营地,先给他们弄点热粥。”
营地至今没有在河上架桥,半冰半水的河道是天然的防线,能有效阻挡海军的突袭。
平日里传递消息,要么靠罗宾和奥卡的能力,要么就等阿尔或者库赞在的时候,临时搭一座冰桥。
阿尔抖了抖斗篷上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岸边的火盆旁,橘色火焰舔舐着木炭,散发出灼人的暖意,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凑在火边。
“奥卡她们不在吗?”
她偏头问正在清点物资的埃拉,后勤的事向来是埃拉一手打理,她正拿着炭笔在笔记本上勾划,闻言抬了抬下巴。
“听说今天是海滨城的狂欢节,那帮海军从上到下都喝疯了。奥卡带着温斯顿去抄他们的石料场了,正好趁乱把重建圣火坛需要的最后一批石料运回来。”
她们布置在矿区可以撤了,反正等拿下海滨城,矿区自然是回到她们手里的。倒是巴鲁,拿着夺回矿区的功劳去天龙人那里邀功,听说得了不少赏赐,现在正春风得意呢。
“只有可怜的布拉姆在值守,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
“难怪。”
阿尔恍然大悟,指尖蹭过账册上沾着的麦粉。她这次潜入海滨城探查,就觉得城防松懈得反常,粮仓门口甚至连个岗哨都没有。
“我还以为是把兵力都调去矿道了。”
喝得酩酊大醉的王烈才没有功夫关心库存,光是他一个人就吃了不少。
“差不多了,”她拍了拍阿尔的肩膀,指了指营地的方向,“差不多了,粮食都清点完了。你先去领饭吧,今天炖了肉汤,去晚了就只剩骨头了。”
圣山不开火,补给会放进冰窟利用低温保存,所有人吃饭得乘船去南岸。
但埃拉不打算跟大部队一起走,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麦饼咬了一口,目光望向河川的弯道处,那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是奥卡的运输船。
阿尔点点头,又在火盆边多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拍了拍身的雪沫准备登船。
“!”
刺骨冰冷的手悄然贴上了她的腰腹,阿尔下意识绷紧了脊背了。她诧异的望向河面上那艘还在缓缓航行的运输船上,随即仰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你不是跟奥卡一起吗?”
罗宾站在她身后,黑色的斗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发梢挂着细小的冰碴,她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往前靠了靠,贴在了阿尔的背上。
“临时改了行程。泽兰拜托我进山一趟,把开采好的石料运到工地。”她的下巴轻轻抵在阿尔的肩膀上,“下山就看见你在这里等船,对了,听说你在海滨城找到了工匠?”
阿尔“嗯”了一声,她伸手抓住罗宾贴在自己腰腹上的那只冰冷的手,塞进自己的斗篷里。
罗宾的呼吸顿了一下,低低地笑了。
埃拉站在旁边,非常识趣地眨了眨眼,默默挪到了三米开外,还给自己找了个背对着她们的石头坐下,假装在认真看河面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