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苏亦新又被调回黎洲分部了。
苏亦新是在一个雨夜收到那封调令的。因着下雨,空气中漫着黏腻潮湿的气味,连秋天的凉意也变得湿冷,丝丝缠在人身上,心底也多了一层不适。
彼时他正因一份第二日便要交的文书誊录焦头烂额。当日送来的文书太多,等他写到最后一份时,这才发现要誊抄的书册被雨淋湿了大半,还被压在了最下面,墨迹晕开、纸页粘连,,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当时已是夜深,临时去要书册的抄本,说不定连值班的工作人员也已轮值下班了。因此,苏亦新只得多点上了些蜡烛,试图借着更盛一些的光芒判断书册上原本写了些什么。
自他调来云洲分部,要处理的事情其实是比在黎洲分部时要轻松些的,就连日常相处的同事也更和善些。与事务繁杂、职责难分的黎洲分部有了对比,苏亦新在云洲分部更加松弛安稳。得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和薪水,他便也不在意多花些时间把活干的更好些的,也可少些麻烦别人。几年努力下来,他也在云洲分部站稳了脚跟,凭借积攒下的工作经验在云洲分部升了一级。说不定,他的优势还和在黎洲多劳少得有关系呢。
他珍惜如今安稳事少的日子,但,今夜这事,许是送书册的人太不小心,罢了罢了,与其闹着找罪魁祸首或者麻烦别人,倒不如将就着认清字,做完即可。
抬手揉了揉脑侧,苏亦新下定决心要将书册中要誊抄的部分写完整理后再去休息。哪怕熬夜,也不能耽误公务。他本预计着今日能早些解决的,这样明日休假便能更松快些。谁想到,竟出了这事。难道是有人想害他?哎,在云洲分部肯定不会的。
烛火摇曳,一夜未歇。
待他烘干压平书页,落下最后一笔,外面天都快亮了,只是雨仍下着。恍惚间,一夜竟然过去如此之快。将整理好的文书交接给第一班轮值弟子,让其送去值班处检查入库后,苏亦新伸了个懒腰,正欲撑伞回房,却被那值班弟子拦住。
“苏领班,稍等,这里有你的信。”
一封信啊,难道是好友寄来的?苏亦新将伞放到一旁,干脆就此拆完信再回去。信上盖着章总盟的印戳,瞧着不像是好友寄来的信件。既然此信与总盟有关,苏亦新心中忽而升起几分恐惧,莫不是要给云洲分部派活了?但这也不该寄到他这里他现在只是个小小领班啊。
怀着忐忑的心情,苏亦新小心翼翼打开了信件,快速看完了所有的内容,随后便如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那些假期的好心情都被劈成了灰烬。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总盟的调令,要临时调他去黎洲分部帮忙。
黎洲,分部。
许是苏亦新的表情太过难看,一旁的值班弟子好心问了一句,“苏领班,你还好吗?”
听到声音,苏亦新回了些神,强撑着改变了表情,“无事无事,多谢关心。”跟值班弟子道别离开后,他撑伞离开。但双腿却如绑了重石,移动缓慢,内心更是如同开了市集,思绪热闹且混乱。
倒吸一口冷气,苏亦新回忆起那封信的内容,因为他不愿再看第二遍了。调回黎洲分部,这对他来说肯定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毕竟几年前,他在总盟因天涯派一事迁怒黎洲分部时,提前调走避祸。虽然他在黎洲分部也没享受到对等的待遇,并无半分留恋愧疚。
他也时常回想感激,那位帮助他调离的不知名好心人,毕竟单靠他自己,是不可能调走的,连排队都排不上他。
如今他眼中,那黎洲分部已成了刀山火海、祸事之源,恨不得再也不踏足,他亦不想失了目前在云洲的好日子。若是调回去又回不来,这可怎么办?岂不是又得在黎州分部熬上一辈子?
思及此,苏亦新打了个冷颤。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劳碌命,还没什么背景,熟识的也就那么几个。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云洲分部,天爷哟!
但总盟调令不可不从。这调令不仅送到了他手上,想来后面同样也会在云洲分部公示。他是逃也逃不得,只得收拾行李,重返故地。
与预想中的有些区别,苏亦新在抵达黎洲分部后,并没有被安排如山一般的文书工作,反倒是有些像被供了起来,每日仅需翻阅、审核这些轻松的活计。就这么在黎洲分部待了半月,等到苏亦新都被这异常整得内心不安,打算写申请信提前调回的时候,他在黎洲分部见到了一位熟人。
“路兄!你怎么来黎洲分部了?”
苏亦新正蹲在地上,将一箱刚从库房搬出来的旧卷宗分门别类,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冷静从容。他抬头,正对上路伯儒似笑非笑的脸。
“苏兄,好久不见啊。”路伯儒跨过地上的卷宗,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一圈,“这黎洲分部是没人吗?你怎么还要干这么多活?而且,还是在这地方,没人打扫的吗居然这么多灰。”
苏亦新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衣角的灰,随口解释起来:“只是今日而已。我调来的这半月,他们居然没怎么让我干活,要是你再迟来几日,可就见不到我了。我都打算写申请回云洲分部去了。今日是我实在闲得慌,便干脆领了这么个事,顺便躲躲其他人。”顿了顿,苏亦新又追着问了一句,“倒是路兄你,怎么寻到这来了?”他并未跟路伯儒写信说他调来黎洲分部的事。
路伯儒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他的目光又在那些落灰的卷宗上扫了一圈,这才从袖中抽出一封薄薄的信递到苏亦新面前,“给你的。今日可是特地来求你帮忙的。”
“求”?这是个看起来并不会从路伯儒口中说出来的字。
苏亦新虽有些疑惑,却还是接过信件拆开。信上依旧是有些熟悉的总盟调令的格式措辞,但这次却是把他调去了督查司,尤其是——协助调查天涯派。
目光快速扫完,他举着那信朝着路伯儒挥了挥,心中多了几分不安,他忽而有些不认识面前这位时常通信的好友了,语气多了几分虚浮,“这又一份调令,是怎么回事?怎么给我调督查司去了?”末了,苏亦新想到些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之前跟我说,你从离洲分部调走,是调到总盟了?”不然何来的这一纸调令啊。偏偏调动他,偏偏调他回黎洲分部,若真是路伯儒调回总盟,那这事跟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不止。”路伯儒点点头,神色自若,装作并未察觉到苏亦新语气的变化,“我调去了总盟的督查司。督查司分管门派及各分部的巡查,如今来黎洲,便是跟着穆长老调查天涯派。清风派上报说,天涯派绑架囚禁他们门派弟子解知安。”
解知安,苏亦新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一是四年前,他经手的一桩天雅门和清风派之间的矛盾冲突。他追在季开阳后面要签字。还有,便是那阵子总盟后来出第一届灵修新生交流切磋会的调查和处置公告,那里面有解知安的名字。印象更深些的,便是在云洲分部见到了清风派的弟子名单。清风派在云洲境内,云洲分部自然有一份门派及弟子名录,是他在分部闲暇时偶然翻阅瞧见的。
而穆长老的话,苏亦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并无什么深刻印象,只知道清风派有个调去总盟的穆铮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