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懔对自家大哥的脾气早就摸的滚瓜烂熟,唯有在关于姜扶楹的事情上,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预料。
在他印象中,沈俭并不算一个好脾气的人,每次他和沈明若犯错,都会恰好卡在沈俭生气的界限,及时乖乖认错。
沈俭公正严明,正气凛然,绝不会在对错一事上谈什么私心。
唯有与她有关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显露出绝无仅有的退让与宽容。
在沈懔眼中,沈俭对她,实在过于不寻常,甚至到了一再退让底线的程度。
起初他惊讶,到后来,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习惯到他没想到有一天,沈俭没有第一时间去管姜扶楹的事,他已经开始觉得沈俭不正常了。
他们不正常。沈懔得出结论,到底为什么不正常?沈懔归因于他们吵的那一架。
沈俭像看了很久,又好像转瞬即逝,在姜扶楹抬眼的那一刻,他猝然转身,离开。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姜扶楹心下怅然若失,却又好像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庆幸没有真正与祁钰碰面,还是因为沈俭那道过于深沉的目光。
周遭安静静的,贺衡与裴谨还在僵持。
姜扶楹想甩开裴谨,裴谨却用了力气,不许她离开。
“跟我走!”裴谨无视贺衡,执意要把人带走,察觉到手下的挣扎便立刻加重了力气。
裴谨的手像根铁链一般死死缠绕,姜扶楹像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说出的话客套而生分:“裴侍郎。”
她语调冷静得过分,也是在向裴谨警告:“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还请裴侍郎,自重。”
“你什么意思?”这句话落地,裴谨像被人当头棒喝,几乎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几个字。
自重?她让他自重?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是不是忘了,是她先招惹的他,也是她一意孤行,都未曾经过他的同意就嫁给他,就连和离,也全是她一人做的决定。
凭什么?!凭什么一切都是由她做主?凭什么他才昏迷短短几个月,再回来,她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
因为贺衡?还是因为谢砚?亦或是沈俭?
裴谨咬牙切齿,满腔愤懑,却仍不肯松手。
她把他裴谨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贺衡回京不久,听到姜扶楹的话,这才恍然将早已时过境迁的传闻与眼前二人联系起来。
他想起那日在乐云楼。
他恍然大悟,但从他看来,裴谨却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厌烦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
至少这世间没有哪对恨侣即使和离后,也会顶着生死危险也要不管不顾地挡在旁人面前。
裴谨在想什么?贺衡不明白,但他看得出,姜扶楹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所牵扯。
认识到这一点,贺衡原本刚刚不知为什么有些烦闷的心情忽然拨云见日,他同样不容置喙地握住姜扶楹的手臂,把她的话向裴谨重复了一遍:“裴侍郎,自重。”
姜扶楹心烦意乱,哪里有心思去管裴谨想说什么,甩开俩人,径直离开。
裴谨:“姜扶楹!”
贺衡退了两步,单手拦住裴谨,再抬眼,不再是玩笑的神情,周身杀气凛然:“自重!”
直到确定裴谨没有再追的意图,贺衡的本能仍对他暗沉又好像毫不掩饰地将不远处的身影纳入自己领地所有物的眼神感到不悦。
于是他故意挡住他的视线,一边警告地看着他,一边后退,直到裴谨已经逐渐消失,才彻底转身追上已经远去的身影。
贺衡追上姜扶楹,看着她手臂还在不停流血,血滴在地上,滴了一路,她却恍然未觉,他拉住她:“你受伤了!跟我去处理伤口!”
今日的体力消耗太大,事态平息时姜扶楹才觉出乏力,但不远处天色将明,云涧和云奚应该还在等她回去。
贺衡不依不饶,虽没拦住她,却仍握着她的手臂不放,一边跟着她走,一边耐心劝道:“这样下去,你也会失血过多的……”
“我那里有行军时的伤药,效果很好,要不你等我,我去给你拿来!”
“……”
走了大半时,贺衡话没停过,姜扶楹不由在想行军打仗时,贺衡若话还这么多,到底是怎么御下的?战场时机瞬息变化,恐怕说话的功夫,时局就变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贺衡头一次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这么多。
“再说废话,自己回去。”姜扶楹停住脚步。
从来都是他嫌沈懔话多,最讨厌别人说废话的少将军平生头一次被人嫌弃,但还不等他反驳,便瞧见空荡荡的草地上,哪里还有红鬃烈马的踪影?!
贺衡暗骂一声,却很快反应过来,三俩步先上了正低头吃草的周围唯一一匹马—从沈懔那抢来的马。
“我带你回去!”贺衡一手拉住缰绳,在身前空出一人身位,神采飞扬地朝姜扶楹伸出右手。
少年身上满是刚刚与虎搏斗时留下的血痕,与在地上翻滚时蹭到的泥混了一身,俊秀脸颊上还留有轻微爪印,但一身红衣依旧过分亮眼,哪怕再狼狈都遮不住的意气风发。
似乎是察觉到背上人不是很熟悉,马蹄在地上磨蹭俩下,前后晃了晃,贺衡置若罔闻,一拉缰绳,马就安静下来。
点漆般的眼睛不错眼地盯着姜扶楹,含着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实在让人难以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