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的年夜一向很是热闹,张灯结彩的,按着惯例,裴家较为亲近的旁支也会一起来,因此府中格外忙碌。
家宴一向该是府中主母操办,但由于裴夫人身体不好,多年来府中事项就一律由方姨娘一手包办,但既然如今姜扶楹嫁了进来,内府事务便没有理由还是妾室掌管的道理。
裴夫人在晚饭上提出这件事时,姜扶楹刚刚迈进屋内。
裴习拿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听到这话,方姨娘替他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就连白术也早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裴谨身侧。
帘子被掀开的一刹那,数道尖锐的目光刺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她口中蹦出的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裴相冷着脸,不作应答,姜扶楹不好进去,便只能不尴不尬地站在门口,下人没有放下帘子,呼呼的冷风不住地从空泛的领子里钻进去。
满堂寂静,裴夫人知道这不寻常的沉默背后的意思,但她却仍挺直脖子,不愿退步的样子。
她自认身为裴府主母,因为妾室掌权一事,不知在京城世家中留下多少笑柄,如今有了这个当口,自然不愿退步。
方姨娘眼眸一转,尖利的视线很快化为裹在蜜糖里的软刀子转向裴夫人。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问道:“夫人难道是嫌我操办的不好?”
说话间几滴泪顺势就要落下来:“姐姐这么多年来身体不好,我一直想为姐姐分忧,可能我出身卑微,许多地方没有顾虑周全,姐姐不好与我明说……”
……方姨娘滔滔不绝,眼看最高位上的俩人眉头都越皱越深。
终于,两声怒斥。
“你做得很好!”
“闭嘴!”
裴相和裴夫人同时开口,说出的话却是截然相反的意思,气氛顿时陷入凝滞。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相很是有些不悦,他看了一眼裴夫人,转而对方姨娘安抚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背后冷风倒灌,呼啸声传入堂内,姜扶楹僵了半边身子,只能希望这火别烧到自己身上。
可惜事与愿违,裴夫人嘴角牵出一丝冷笑,方姨娘微微挑眉,望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新妇,才嫁进来不到一年,就想夺权的所谓少夫人:“我知道的,这些年,姐姐总是迁就我的,咱们家里人一向和睦,姐姐定是受了旁人的挑拨。”
睁眼说瞎话。
姜扶楹心中冷笑,裴夫人出身望族,又是先帝亲赐的姻缘,裴相虽诸多不满,面上却得装出一副和睦的样子,方姨娘与她正面冲突得不到好,就要把气撒到她身上。
裴夫人冷着脸,仍是不愿退步:“扶楹!你进来!”
姜扶楹难得从这种凉飕飕的境况里走出,又要自己自愿走进这进退两难的情形里。
她不是不知道裴夫人让她进来是想要她说什么,说了,就等于要得罪这一屋子的人,不说,姜扶楹过不了心里那关。
裴习放下手里的鸡腿,双手环在胸前,颇为厌恶地盯着他,少年人心思向来直来直去,更别说是一直宠爱自己的母亲所说的,自然深信不疑。
他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厢情愿,死乞白赖嫁给他二哥的女人,讨厌得牙根都痒痒。
屋内气氛太过压抑,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裴予都不由抬起眼,极快地瞥了一眼姜扶楹,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去。
裴相发话:“你说说。”
姜扶楹被这话里暗含的警告意味激得头皮发麻,但一抬眼,裴夫人却给她递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手腕的玉镯不由随着姜扶楹的动作晃动,撞得姜扶楹心下一震。
终于,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不想让裴夫人失望:“回父亲,我在家中确实学过些管家事务。”
“噗嗤!”裴习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仅仅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已经远远不满足,他没想到姜扶楹还真的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他一下跳起来,忍不住嘲讽道,“母亲,你还真信她的话?满云京谁不知道她之前为了见到二哥用尽手段,不惜用在寒天腊月掉下冰湖这种苦肉计来让二哥救她!”
“这种丢掉礼义廉耻的事都做得出来的人,若是让她来管家,岂不是乱套了!”
裴习几乎要掀了桌子,仍是毫不客气地指着她:“你乘虚而入嫁进我们家,算我们家倒霉!你最好老老实实地收起你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想当裴家的当家主母,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裴习的话一连串地蹦出来,裴谨却一言不发,仿佛站在那的人与他没有丝毫干系。
白术乐得看她被羞辱,也忍不住抬眼去看她,却见她仍是那副平淡的模样,于是又忍不住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终于,她看见姜扶楹的指尖似乎掐进皮肉,像窥见她为自己所伪装的还算体面的外壳之下一点小小的缝隙,于是隐秘的快感便由这缝隙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