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病的气若游丝,周身只亮着一盏将息未息的灯,白术跟在裴谨身后走出屋内,随即便传来一声灯盏被摔碎在地上的声响,四分五裂,于是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即便是知道自己寿数将尽,一生没向谁低过头的裴夫人也不愿向自己厌恶的人低头。
白术被不客气地赶出去,走出屋外时不由眯了眯眼,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这个老婆子竟然还这么有力气,还能在裴谨面前羞辱自己!
她气的恨不能将那盏灯砸在她脸上,但裴谨向她转身时,她很快便恢复了她应该有的样子。
其实裴谨替她挡住了很多谩骂。
裴府中人人都敬爱这位清风霁月的二公子,二公子所喜爱的,人人都敬如上宾,换言之,二公子所讨厌的,自然人人弃之如敝履。
这样一个极负盛名的人,会一直护着她,会独独待她不同。
白术的心像被什么鼓鼓涨涨的东西填满,她忍不住有些欣喜地抬头去看他,开口问:“方才有没有伤到你?”
那盏灯朝她砸过来时,白术吓了一跳,根本没想起来要躲,而裴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挡在她面前,碎片溅到半空,恍惚划伤了谁的手。
她情绪有些外露,或许是因为裴谨的猝然转身,从而导致她一向维持得很好的表情与平常有些微出入。
裴谨眼中很快划过的一丝疑惑像突然被慢放,然后瞬间被她捕捉,白术极快地低下头,又很快抬头,几乎完美地再次换上了平常的神情:“嗯?”
方才还遮掩不住的欣喜顿时变味,那股无论如何都始终萦绕不去的惶恐再次占据在她心头。
于是她凑近一步,想去拉裴谨的手。
裴谨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唇边,因为想安抚他的情绪而浅浅弯起,一如记忆中那般让人安心。
良久,他移开视线,像是不经意般很快扫了眼白术额间的花钿,他知道自己实际上想看的是那被精致花钿完美掩盖着的红色胎记。
时隔多年,再加上他曾经完全失忆,所以记忆已经太不清晰,无论他如何努力回想,也只能模糊地回忆起她露出这样的笑容时,就像骄阳下盛放的芙蓉。
明媚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裴谨贪恋这样的明媚,所以无法忍受她被任何人欺侮。
哪怕屋内的人,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他幼时许诺过的事,便会践行到底。
但白术靠近时,鬼使神差的,裴谨退了一步。
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白术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她抬起那双闪着细碎泪痕的眼睛,静静望着他,流露出受伤的神情:“二爷……”
裴谨知道自己幼时不只许诺过这一件事,在那座依山靠水的小院子里,向来明媚的少女总是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上蹿下跳。
她头一次朝自己露出如此受伤的表情时,是她第一次被自己的心上人伤透了心。
那时他只带着一个年仅六岁的小侍卫逃亡到大宁,遇到一对偶然路过的母女。
那位母亲是位医者,见他伤的太重,小侍卫又不停朝她们磕头求得可怜,于是一心软就把他们带到了小院。
小院不大,但风景极为秀丽。
母女并不在小院住,只是替他开了药后留了两个婢女在小院照顾。
裴谨昏睡了几天几夜,恍惚像有意识却怎么都醒不过来,一片混沌中,他像溺进深海的人,尽管拼命向上挣扎,每每快要一伸手便能呼吸到空气时,就被一双无情的手狠狠拽进深渊,像有人不断在他耳畔低吟,时而以看他痛苦为乐,时而又循循善诱,诱惑他放弃挣扎。
裴谨每每回忆起这段记忆,都好像又被拉回那个深海,窒息的海水彻底淹没鼻腔。
停止这场噩梦的契机竟然很奇怪,在他又一次被这故意戏耍人玩的恶魔拉进深渊时,一股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糊的味道吸进他的鼻腔,让他猛然回忆起母亲,在那一刻,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那只一心置他于死地的手,拼命朝海面游去。
他几乎窒息,几乎差点就死在接触到海面的那一刻。
但他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睁开眼的那一刻,他控制不住地不停地大喘气,好像要把所有稀薄的空气全吸进肺里,才能摆脱那要命的窒息。
在他恍惚得救的那一刻,一只黑乎乎的手却促然挡住了他的鼻子,连带着让他的嘴也无法汲取到新鲜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