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习平日里无论是功课还是剑术都是裴谨亲手教的,再加上天赋好,裴习总能轻松得了要领,在书院也每每能拿到第一。
但唯有一项,书院人人都知道是这位不可一世的裴四公子难以言说的弱点—箭术。
按理说,裴谨教他从来不遗余力,其余各项皆有成果,唯有箭术一项,无论如何,裴习总是不能如愿。
再加上之前被讨厌的人撞见自己在武场偷偷练箭,裴习就总觉得丢了面子,之后干脆就甩手不干,把屋里的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和别人比试弱点,就算赢也赢得不光彩,但裴习敢这么羞辱他,别的他又没有胜算,话既出口,就没有收回的打算,要是丢了御赐的剑,看这位一向目中无人的裴四公子怎么见人!
姜扶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听见裴习咬牙应道:“好!”
其实裴习心里也没底,但已经到了这一步,是绝不可能从他口中说出不比了这种话。
等下人取箭的过程中,裴习闭了闭眼,努力回忆着二哥曾经教他的那些记忆,可惜时间有些过于久远,再加上他后来赌气,再没碰过弓箭,此刻赌上自己最心爱的剑,难免有点没把握。
可惜司马逸就是看出他没有十成的把握,下人拿箭的速度也超出裴习预料,等他握住弓箭的那一刻,司马逸嘲讽的声音随着一声破空冲出的声响贯彻耳畔:“裴四公子,这是怕了?”
正中红心。
司马逸满意地看着箭靶,侧头看了一眼裴习:“裴四,你要是怕了,就趁早认输,别说我没给你面子。”
原本想看裴习吃瘪的样子,却不料这一眼,忽然见裴习看着箭靶勾出一个破具邪气的笑容。
不等司马逸琢磨出来此中意味,裴习到底想给他挖什么坑,就听一句惊天霹雳劈头盖脸砸下来:“来人!”
裴习微微挑眉:“抓住箭靶。”
“你什么意思?”看不懂他在卖什么关子,司马逸干脆问。
裴习看都没看他一眼:“死的靶子没意思,敢不敢比活靶子?”
司马逸猛地瞪大眼睛,然后就听见裴习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怎么?司马逸你怕了?
“怕了就趁早认输。”
裴习拈弓搭箭,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别说我没给你面子。”
死的靶子裴习一定没有胜算,不过转念之间,裴习就想到了这个好办法。
胡闹!
姜扶楹瞪大眼睛,如果说刚才她还决定不多管闲事,此刻听完全部,她却是没法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拿活人当靶子!不说他们箭术有多准,能有多少把握不伤到人,就是传出去,也是惊世骇闻的草菅人命!
姜扶楹走进武场,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
“二夫人留步。”
姜扶楹拧起眉头,下人按照吩咐拦住所有要进武场的人:“没有四少爷的许可,任何人不能进武场。”
姜扶楹离开时,裴谨和裴相去了书房,像是有要事相商,姜扶楹不一定能见到人,如今能拦住裴习的,只有裴夫人。
姜扶楹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只是还没等她走出武场,便听见身后两道箭中靶的声响。
姜扶楹震惊地回头,便看见其中两个下人颤颤巍巍举着的箭靶上两支实实在在扎进去的箭。
而裴习和司马逸再次搭箭,瞄准因为人多,此刻就不显得大的武场中疯狂移动的“箭靶们”。
姜扶楹不错眼地盯着他们,随手从一旁抓来一个吓得目瞪口呆,不敢说话的丫鬟,压着怒气低声道:“去找夫人!”
……
“哎呀!”
与裴习交好的少年们早已从震惊中回过神,完全沉浸在这场比试中,眼看裴习的箭与箭靶擦肩而过,射中箭靶后侍从的胳膊时,忍不住发出惋惜的叹声。
“看准了!看准了啊!”
有人高声叫嚷,提醒裴习。
裴习松了松手腕,虎口被磨得发烫,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司马逸的成绩,忍不住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
一人十箭,已经是第九箭,司马逸那边虽然血痕累累,但成绩却比裴习好很多,眼看真的见血,侍从们吓得双腿都忍不住颤抖,逃起命来更是不择路,挡着了裴习的箭,裴习略一犹豫,司马彦的箭便破空而出,直接划伤裴习侍从的胳膊,稳稳落到靶上,然后挑衅地看他一眼。
裴习再出箭,准头便大不如前。
司马逸自然也意识到,他胜局在握,不由双手环抱在胸前,颇得意地朝裴习挑衅:“我说裴四啊!技不如人承认就是了,搞这些花样又犹犹豫豫地不敢出手,想当菩萨?”
“当菩萨就别比了,老老实实认输吧!”
裴习咬咬牙,抽出最后一支箭,目光死死盯着最后一个靶。
那靶后的人似乎有些矮小,举着靶拼命地在一群人背后逃窜,裴习每每瞄准,他又不按套路地跳到另一边。
简直……简直拿他当猴耍!
司马逸见状不由笑出了声,也掏出箭,对准那个人。
他就没那么犹豫了,反正只要不脱靶,他肯定能赢裴习。
只要不脱靶……
司马逸眯了眯眼:那射中哪,也就无所谓了。
那被姜扶楹打发去找人的侍女直到比试快结束才回来,她看着场内血迹斑斑的样子,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半天没憋出半个字。
“说!”
裴夫人没来,姜扶楹猜到了七七八八,估计是见方姨娘在宴上长袖善舞,一时气急,回屋休息了,如果睡下了,裴夫人身边的妈妈便是怎么也不会同意叫醒人的。
侍女回报的和姜扶楹猜的大概一致。
武场内,裴习死死盯着那个已经远成看不清的一点小小红点,司马逸一声冷笑,将要松手,裴习心跳如鼓擂,耳朵像被什么蒙住一样,一切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什么惨叫声,什么哀嚎声都抛之脑后。
他对准那早就看不清的红点,余光瞥见司马逸松手的那一刹那,他下意识想松手,却忽然听见一声极清明的喊声:“左!”
这声音格外清亮,在那一刻,仿佛穿透了蒙住裴习耳膜的隔阂,一如那天雨下蒙蒙,柔软细腻的纬纱拂在他手背,温热的感觉一触即分,裴习的手好像被人带着射出这箭。
他整个人好像都被什么恍惚住了,眼前的情形又开始接替变得不清晰,他迷蒙地望向手中的弓,手背似乎还能觉察出那一点温热,但裴习无比清晰地确定,这箭,是他自己射的。
短暂又漫长的静默之后,好像满场的人都愣住了,而后爆出轰鸣般的庆祝声。
与他交好的人冲上来,拍着裴习的手臂,惊诧地问他:“你的箭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的箭术好?
裴习一抬眼,撞上司马逸震惊又带着点懊悔的眼神,然后猛地一回头,便见那矮小的侍从颤抖着跪倒在地上,因为不敢松手,箭靶依旧直立,正中的红心扎着一支箭。
那是……他射出的箭?
裴习拧起眉,有点不敢置信,但是他很快得到答案,因为司马逸已经冲过去,把地上被击落的箭捡起来掰成两半,气急败坏地冲着他的侍从扔过去,箭头划破那人的脸,哗哗流血。
裴习在满场听不清晰的哄闹声中,突然猛地想起那一声穿透屏障的声音,他好像喃喃自语:“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