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寂無一人,石壁被冷光擦得如霜,唯有廢棄女廁深處飄出低語與玻璃碎裂的細響,像被掩在陰影底下的某種不祥脈動。
西奧多倚著暗影,靜若守夜之人,耐心地等著。
時間拖得漫長,燭焰微晃。
終於,廁所的門被人從內推開——三道身影踉蹌而出。
哈利與榮恩合力架著一名女孩。
赫敏渾身濕冷,臉色白得像被雪覆過,額際貼著幾縷狼狽的捲髮,那對突兀的貓耳微微顫著。
她幾乎站不穩,靠著兩人的力量才不至於倒下。
他們一抬頭,便對上西奧多·諾特的目光。
少年立在陰影邊緣,魔杖散漫地垂在指間,完全不像是在等人;神情卻靜如寒潭——太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沉默壟罩著走廊,只餘水珠從破裂的水管上滴落,聲聲清脆,像在替誰計算著後果。
「我記得我警告過妳。」
西奧多開口時,聲音低沉穩定,帶著一種壓下怒意的冷意,像從地底深處慢慢滲上來的寒氣。
赫敏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像被冷意觸到般本能地縮起肩,手指死死攥著袍角:「我沒有——」
「別撒謊。」
西奧多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顆沉石落入深井,激不起浪、卻渾然砸中心口。
「妳又去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他抬手,杖尖若無其事地一動。
空氣像被拂過,立刻拉起一道無形的氣流。
走廊的燭火齊齊晃動,火焰細長,似被誰貼著掠過;牆上的影子被扯成瘦削的弧形,像在悄悄向他伏低。
一時之間,連呼吸都必須得小心翼翼。
「我說過。」
他的聲音低冷如刃,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咒語的陣線。
「妳若再敢動她一分心思——我會讓妳此生,再也吐不出那個名字。」
空氣在瞬息間緊得像被束縛咒捆住。
赫敏猛地僵住,胸腔像被無形的手攫住,呼吸一寸寸被逼回體內。
她試著發聲,卻只覺得喉間的音節剛浮起,便被什麼冷酷的力量無聲折斷。
連驚呼都化作碎裂的氣音,在唇瓣間消散。
「夠了!」
哈利低聲怒吼,像是終於衝破膽怯的界線:「那是我們的主意,不關她的事!」
榮恩也咬著牙往前站了一步,臉色發白,聲音卻意外地堅定:「真的……是我們把她拖下水的!她什麼都不知道!」
西奧多的杖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靜靜望向那兩個少年,神色如常——沒有憤怒,沒有冷笑。
只是沉默。
但原本緊緊繃如弦的空氣,開始一寸寸鬆開。
那種壓迫、那種令人窒息的威脅感,像潮水般退去。
「很好。」
他低聲開口,語調平緩得像是靜水之下的暗流。
「那就由你們記著——別再讓她靠近那個名字。」
咒光在瞬間熄滅。
他轉身離去,披風劃過地面的聲響冷硬如鐵。
「也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那語氣像封印落鎖,沉沉將人拒在門外。
哈利盯著他的背影,喉頭一緊,壓著怒氣低聲道:「那傢伙……他剛剛真的——」
「他在施封語咒。」
赫敏急促的吸了口氣,手仍捂著喉間,指尖微微發抖。
「但他沒完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收手的。」
她張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黑影,眼底還殘著尚未散盡的驚懼。
「我們該離開了。」她低聲提醒,「在他改變主意之前。」
翌日,黑湖的湖面沉著一層暗靛,像把昨夜的陰影悄悄藏在水底。
大廳裡談笑聲此起彼落,唯獨斯萊特林長桌一角,靜得像隔著一層霧。
西維亞坐得很端正,背脊筆直得近乎倔強。
但她握著湯匙的指尖微微發白,像連那麼輕的重量都在勉力支撐。
她沒有碰南瓜汁,只慢慢攪著面前的牛奶。
薄荷葉在乳白色的液面上兜著圈,圈子小小的,卻一圈比一圈更顫。
西奧多坐在她對面。
一早起來就注意到她不對勁,如今只是靜靜看著——
攪拌。停下。再攪拌。
像是在重複某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求生行為。
「妳沒睡好。」
語氣平平淡淡,卻像是替她把昨夜的沉默都說透了。不是詢問,而是看得一清二楚後的陳述。
西維亞抬眼。
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像湖面被風吹起的細紋——閃爍、破碎。
「沒事。」
她回答得很急,像被誰抓住了心口。
西奧多的眉微微一動。
不是責備,也不是疑惑,只是那種斯萊特林式的、安靜卻銳利的洞察。
「沒事?」
他重複了一遍,語調輕到不帶壓迫,卻逃也逃不開。
他指了指她握著湯匙的那隻手。
「妳右手在抖。」
她低下頭,這才注意到——
匙柄的邊緣正一下一下敲著杯口,聲音細得像雨落窗沿,卻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刺耳。
西維亞立刻停下。
指尖收緊,彷彿那聲響不是她造成的,而是暴露了什麼不願被看見的裂縫。
她努力撐起笑容:
「只是……做夢。」
「夢?」
西奧多的語氣依舊平穩,如同水面未起浪,卻帶著一絲看穿的耐心。
「哪種?」
西維亞沒有看他。
睫毛垂著,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影。
「醒來就忘了。」
她說得輕,像試圖把門關上。
可她停頓得太久,那句話反倒像是遲疑後的逃避。
薄荷葉在仍未完全靜止的牛奶裡慢慢打著圈,像替她無聲地補充——
不是忘了,是不敢說。
西奧多沒有繼續逼問。
他的沉默不是放過,而是那種更深、更安靜的在意——像把目光攬起來,默默放在她身上衡量。
他看著她,像在確認她現在這副樣子是否能撐住。
又像在想,若她真的再失神下去,是不是得想個不讓她難堪的方式把人拖回去休息。
那份不動聲色,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無處可逃。
片刻後,他放下叉子,動作不緊不慢。
語氣聽上去平常極了,像只是在聊早晨的天氣:
「等等打算去圖書館?」
「嗯。」
西維亞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重新拿起餐具,動作輕得彷彿怕驚碎了什麼。
那份刻意的安靜,不是優雅,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起來。
湖光從大廳的高窗斜斜透進來,帶著初冬的冷色。
那一抹淡青落在她的側臉,把她的神色映得更薄、更淡——
也落在西奧多放在桌面的手上,把他原本就節制的動作照得一覽無遺。
他的指節輕輕動了一下。
像有人在心底敲了一下,讓他本能地想伸手、越過桌面、替她把那個「沒事」按住。
但他停住了。
像是記起她向來不願被旁人看見脆弱,更不願被碰觸安慰。
最終,他只是慢慢收回手指,把那份衝動折進袖口裡。
風從湖面推進來,帶著濕冷的氣息。
早晨的喧鬧聲在四周此起彼落,杯盤碰撞、學生談笑——
卻唯獨他們兩人之間的空氣,靜得像被水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