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那個尚未完全成形的音節,像是一片墜入深海裡的殘羽,激不起半點漣漪,卻足以讓人感到徹骨的寒意。帶著一種跨越生死的重量,在此刻死寂的包廂內,顯得如此震耳欲聾。
那人正欲轉身的動作,在此刻如同被某種古老的咒語定格,僵死在原地。
西維亞的眉心在痛苦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西奧多的衣襟,彷彿正徒勞地在攝魂怪帶來的無盡黑暗中,瘋狂地試圖抓回某個早已在時光中被遺忘的孤寂影子。
「……雷……爾……」
最後一個音節幾乎碎裂在她的唇齒之間,隨即如同燃盡的灰燼,無聲地沉入了更深、更冷的死寂之中。
車廂內重新跌入了一種近乎死寂般的沉默,西奧多的指尖在那抹微弱的呼喚聲中,微不可察地再次收緊。伊凡原本淡漠的目光在剎那間冷了一瞬,銀灰色的眼底掠過一抹森然的銳利,像是某種古老的本能在察覺到不詳的徵兆後,迅速張開了鱗甲。
至於那個人——
他依舊維持著那副靜立的姿態。在昏黃的燈光下,神色未曾有一絲一毫的鬆動,平靜得宛如一座在北境風雪中佇立了百年的冰冷雕像。
可那一刻,他周身的氣場卻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坍塌。彷彿在那短短兩個破碎的音節之間,親眼看見了某個早已被歲月與謊言徹底掩埋的年代。
沉重的車廂門在兩人身後悄然闔上,將包廂內的餘溫與低語隔絕在外。列車走廊安靜得近乎空洞,唯有遠處車輪撞擊軌道的規律摩擦聲,在金屬壁間來回震盪。
伊凡原地站定,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昏黃燈影下顯得愈發深邃,冷得如同北境終年不化的浮冰。
路平並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沉默地垂下眼,輕輕抖了抖手中魔杖,那尚未散盡的銀白碎光隨之飄落,宛如在親手收起守護神留下的最後一絲回聲。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如濃霧般鋪開。
最終,是伊凡率先劃破了這片寂靜。
「你剛才——」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在字句間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如同刀尖抵住咽喉般的凜冽鋒芒。
「看到什麼了?」
路平緩緩抬起眼,那雙疲憊的眼眸依舊維持著標誌性的溫和,看不出任何被激起的波紋。
「我只看見一名孩子遭到了攝魂怪的攻擊。」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教育者的職責範疇之內,「我會選擇介入,僅僅是因為這一點。」
他微微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的重量,隨後才補上一句更輕、卻也更具穿透力的話:
「但是,你剛才也親眼看見了。」他的視線精準地對上伊凡的雙眼,「她對攝魂怪的反應……不像是一名普通學生該有的表現。」
走廊間的氣壓因這句話而明顯繃緊了一分。
伊凡隱於袖口之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攏,那雙銀灰色的眼底浮現出一抹冷硬,拒絕之意溢於言表:
「這與你無關,教授。」
路平並沒有對這種近乎冒犯的強硬表現出任何反駁。他的目光依舊柔和,甚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悲憫,像是在看著一個急於守護領地的年輕狼群首領。
「我並沒有打算追問那些被藏起來的真相。」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被車廂外的風暴捲走,「只是……有些早就該被埋葬在那個冬天裡的影子,我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看到了。」
伊凡的臉色在這一瞬徹底沉了下來,那抹銀灰色被壓抑的怒意掩蓋,像是一場即將爆發的北境風暴。
路平沒有避開他的視線,轉而望向合起的車廂門,眼神裡藏著被漫長歲月反覆磨礪出的沉痛。像是從某場早已熄滅的戰後餘灰裡,徒手掬起的一捧暗影,帶著灼傷後的斑駁。
「有些沉重的過去,」他輕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嘆息,「不該再次落在這群孩子身上。」
伊凡向前逼近了半步,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在喉間滾動:
「你究竟在暗示什麼?」
路平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將視線略略偏轉,隔著那道窄窄的門縫,重新落回西維亞所在的位置。目光沉重而悠遠,彷彿正透過那具羸弱的軀殼,看著某個曾經讓整代人為之陪葬的名字。
沉默良久,他終於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收回視線。
「孩子是無辜的。」
他的聲音極輕,在幽冷的走廊裡迴盪,卻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堅定。
「我會保密。」
伊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銀灰色的眼眸在陰影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冷漠的決絕。
然後,他從齒縫間吐出一句冷硬的宣告:
「——最好如此。」
話音未落,他已然決然地轉身,用力推開那扇沉重的車廂門,毫不留戀地重新踏入了那片昏黃燈光灑落的車內,將所有關於舊時代的沉痛與腐朽悉數關在門外。
留下路平獨自站在空蕩的走廊中,任由忽明忽暗的燈影掠過他的鬢角。彷彿被列車那聲尖銳的長鳴生生切開,被獨自遺棄在了早已崩塌、卻又無處不在的時間廢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