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爾。

彼時路平的心頭便已泛起不祥的預感。

可他依然試圖說服自己，那或許只是一個巧合，或許是他一時幻聽，又或許那個模糊的稱呼，根本不是指向他記憶深處的那個少年。

直到雷古勒斯·布萊克鮮血淋漓地倒在了她的博格特裡。

有些巧合若僅出現過一次，人們尚能自欺欺人地一笑置之；可當它第二次從黑暗深處伸出手來，便再也無法用巧合輕易帶過。

一個早已消逝於上一代戰火之中的少年，究竟為何會成為下一代女孩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這個念頭如同一枚刺骨的鐵釘，無聲地釘死了路平最後的僥倖。

他陡然意識到，自己真正恐懼的，從來就不是認錯了舊人。

而是「西維亞」這個名字——或許從誕生最初，就不單單只屬於眼前的這個孩子。

他閉上了眼。

可當視線沉入黑暗，浮現出的卻是一段更加遙遠的舊日景致。

那些年裡，葛萊芬多長桌旁的笑鬧聲總是那樣耀眼，炙熱得彷彿能燒穿整座古堡。西里斯就站在那片奪目的光芒裡，眉眼飛揚，鋒芒畢露，往往僅憑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能讓走廊另一端的雷古勒斯猝然停下腳步。

「又要回去做布萊克家的乖孩子了？」

那時的西里斯總是如此，將所有絕不屈服的憤怒磨得無比鋒利，毫不留情地刺向那個依然留在家族裡的弟弟。雷古勒斯越是沉默，西里斯的笑意便愈發猖狂肆意，言語也愈發尖酸刻薄。

「母親一定很高興吧，雷古勒斯。」他曾在幽暗的走廊裡拖長了腔調，「畢竟布萊克家總得留下一位像樣的繼承人，不是嗎？」

雷古勒斯極少反駁。

大多數時候，他不過是微微抬眼，冷冰冰地看西里斯一眼，隨後便繼續向前走去。

有一次，西里斯甚至故意迎面撞上了他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不算猛烈，卻帶著少年人近乎殘忍的挑釁。雷古勒斯懷裡的幾本書猝不及防地脫手摔落，散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周遭幾個看熱鬧的學生隨之爆發出低沉而刺耳的笑聲。

雷古勒斯的身形停頓了一瞬，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緩緩抬起頭，安靜地看向自己的兄長。

西里斯面上的笑容在那一剎那似乎僵硬了半分，可轉瞬之間，那抹弧度便揚得更高。

「怎麼？」他拖著腔調，「連撿個書都要等家養小精靈來服侍嗎？」

雷古勒斯終於垂下眼，緩緩彎下腰去，一本一本把散落的書籍拾回懷裡。

他的動作極慢，卻依舊固執地維持著布萊克家族刻進骨髓裡的體面——即使被人硬生生踩進泥濘深處，也絕不允許自己的袍角失去最後那一絲整潔。

路平那個時候以為，那不過是屬於布萊克兄弟之間、外人無權置喙的撕扯。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明白，世上許許多多的悲劇，最初都是這樣被旁觀者毫無覺察地輕輕放過的。

再後來，噩耗傳來——雷古勒斯死了，死在一個無人能說清的荒涼角落。

彼時的路平還太過年輕，而那場戰爭亦未畫上句點。他曾為這個少年的隕落哀悼過，可很快便被鋪天蓋地的噩耗壓得喘不過氣。

在那個被血腥籠罩的年代裡，死亡實在太尋常了。

尋常到人們甚至來不及為每一個消逝的名字，稍稍停下匆忙的腳步。

可就在今日，在這間黑魔法防禦術教室裡，在一群十三歲孩子驚恐的注視下，雷古勒斯·布萊克就這樣鮮血淋漓地倒在了西維亞·弗利的恐懼深處。

這才是真正令人膽寒的事。

路平陡然發覺，今日自博格特中踱步而出的，或許從來就不單單是一具死者的幻影；那是他們年少時一次次選擇視而不見的罪過與裂痕，更是某個孩子尚未誕生，便已被迫戴上的舊日枷鎖。

而如今，這道幻影終於藉著西維亞的恐懼，重新踏回了霍格華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