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
这三个字一出口,犹如一柄利剑,将屋里的静谧划开一道口子,瞬间腥风猎猎。
半晌,跪络腮胡先开了口,冲中间的瘦子喊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替他瞒着?”
瘦子低着头不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替他瞒,他会记你的好?”络腮胡忽然抬高了嗓子,“江家满门都死绝了,就剩你一个死心眼的冒着风险护他逃了出去,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我......”瘦子喉咙动了动,似还在犹豫,“二公子待我不薄......”
“可我们几个要死在这了呀,”高个也急了,往旁一探身,像是要去揪他,“快说呀!你不说,顾大人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你的主子若真是江行舟,可是朝廷钦犯,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你以为一个死人还护得住你吗?”
瘦子抖了一下,伏在地上,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江家当年获了罪,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可大公子在外面养了个连家里都不知道的外室,那外室生了个儿子,跟二公子年岁相仿,没上族谱。大公子自知已无力回天,就在官兵来之前,叫我把那外室的孩子换进来,替了二公子出去。大公子交代二公子,只要活着一日,就必须为江家复仇。”
“难怪。”说完这两个字,顾锁寒脸上神情忽然肃穆起来,住了话头。
屋内静了片刻,又听见他问道,“你的主子是不是戴着面具?”
那瘦子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顾锁寒错愕了一瞬,恨自己当初太过自以为是。
锦城那回,银面人自报家门,说是林家旧人,带来几桩旧案的证据,要借他的手扳倒谢怀江。哪一桩贪墨从谁手里过,哪个爪牙可以被参,哪个门生可以随时拔出,写得清清楚楚,给得也痛快。
顾锁寒在缉影卫这些年,谢怀江的势力、犯过的案子,早已了如指掌。银面人给的东西都是真的,虽不疼不痒,却能怄上谢怀江一些时日,他也乐得收下。
可临走前,银面人却突然提起了《九川盐脉图》,他只推说谢怀江也在找,可惜没人知道那图到底长什么样。
他当时没多想。林霄要翻案,图是谢怀江的命根子,提一句也寻常。
如今想来,林家又从何得知那图的存在?知道那图的,除了谢怀江,就只有苏照雪。还有那从平州追到云阙关的红袖,抢图、设局、绑人,桩桩件件也冲着那幅图来。
银面人骗他的,从头到尾只有身份这一桩。
可这一桩,就够了。
顾锁寒垂下眼,案上烛火晃了一下,也跟着委顿下去。
那瘦子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了恨,“本来二公子已经联络好了林霄林大人,要一起翻起旧案,可林大人被谢贼反诬下狱了!都是你这个走狗,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一码归一码,”顾锁寒狭长的眼尾扫过去,脸沉了下来,“朱砺倒了,狄戎就破城了。你们报仇,杀个守国境的忠臣做什么?嫌江家死得不够快?”
“谢贼罪行累累,不差这一桩!”瘦子扬起了下巴,“杀了朱砺,自有别人守城,谢贼的账,迟早要算!”
“把嘴堵上,全都带下去,关进柴房,”顾锁寒凝眉看了他半晌,不愿再听,抬了抬手,“没我下令,旁人不得靠近一步。”
下人上前,堵了嘴,把三个人拖了下去。
顾锁寒默默站起身,往里间走去。帘子一落,外头的动静就远了,屋里只剩朱砺沉重的呼吸。绕过屏风,就看到坐在榻边矮凳的栖霜,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一根线头。见他进来,她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向他,似有无限话语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知她与江行舟有过往来,可近到哪一步,方才那些话她又听去多少,他都不清楚。她认死理,若江行舟连她也骗了,她倒不会做傻事,只会想发设法查清楚。可眼下这光景,越靠近江行舟,就越危险。纷乱间,他扯出一点笑,笑浮在脸上,眼底却什么都没露。
榻边的老仆低声回话,“大人,伤都包扎好了,只是朱将军伤重,仍需静养些时日。”
顾锁寒点了下头,“他若醒了,告诉他,青石关有我在一日,贼人便进不来。”
老仆应了。
栖霜像是没听见那些话,眼里空茫,时刻都在走神的样子。等下人话音落了,她才回过神,问道,“老伯,府中可有梅树?”
那老仆愣了一下,“梅树?后园……后园东角有一棵,有些年头了。”
栖霜扶着凳沿站起来,没再问什么,走了出去。
顾锁寒怔在原地,目光扫过半圈,才被里间墙上那幅画绊住。半空悬一枚月,梅树底下,一个女人荷锄,正往土里埋着什么。纸被潮气沤黄了,边角起毛,像从旧年月里揭下来的。
题款一行小字: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他盯着那行字,脸色一变,转身去追。
后园的天已经沉了,星月都隐进云里。四下黑得辨不出路,他放缓脚步,才看见远处晃着一点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挡着。循光走过去,幽暗的后园便慢慢亮起来。
遒劲的梅树、翻起的泥土,还有树底下那个挥锄的身影,一样样从暗里浮出来。
栖霜挥起锄头,却没站稳,差点带翻灯笼。顾锁寒几步上前,一把扶住她。这一近身,才看出她累得脸上一点血色也无,汗把额发都浸透了。他忙解开系带,卸了甲,一把夺过锄头,“松手,去那边石凳坐着。”
见栖霜没动,他声音软了下来,“放心,就算挖地三尺,我也给你刨出来。”
栖霜退了两步,没去坐,就站在树影里看着。顾锁寒也不劝她,弯下腰,一锄一锄往下挖。蝉声交杂,热浪似的涌上来,燥得人一身细汗。他挖了好一会儿,直接把外袍脱了搭在树杈上,又挖了两锄,热得受不住,抬手把中衣的系带一扯,领口敞开来,露出半边胸膛。
栖霜忙别过脸去,退到石凳上坐下,去看那泛着银边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