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闻,徐徐图之的徐,闻鸡起舞的闻。字昭梦,取的是,”少年顿了顿,眨眨眼,“取的是庄生晓梦、昭回于天的意。”说完,两人都笑了。
“我猜你住金谷园,对吗?”
“......嗯。”
金谷园三个字听上去格外刺耳,萧祈云忙问:“你呢?你住哪儿?”
徐闻指了指身后:“出了竹林,往东南方向走二里路,门前有株桑树的,就是我家了。”
“那还挺近的,”萧祈云见他竹篓里有鱼,不禁笑道,“你是来抓鱼的?”
徐闻含糊地点点头,岔开话题:“对了,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萧祈云没脸说自己是被狗追,只得胡乱编了个理由。
“我、我随便走走。”
徐闻视线向下,一脸戏谑道:“随便走走却不穿鞋?”
看着沾满泥灰的双脚,萧祈云叹了口气,打算实话实话:“其实我是——”
接连不断的犬吠打断了他的话,萧祈云吓得浑身一颤,拉起徐闻就要跑,反被对方拽住。
“跑跑跑快跑啊!”
“先等等,”徐闻拍拍他的手背,“这个叫声怪耳熟的。”
“耳熟?”
一眨眼的功夫,黄狗已在五尺之内,朝他二人狂吠不止。
萧祈云火急火燎的要跑,可丢下徐闻一人实在不仗义。他左右张望,心中筹划着如何尽快逃走,却见徐闻缓缓蹲下,向那只龇牙咧嘴的黄狗招了招手。
“阿黄过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黄狗奇迹般的安静下来。
“你、你的狗?”
“不是,是赵叔家的狗。”徐闻又喊了两声。
那只狗就摇着尾巴,撒欢似地冲上来,直舔徐闻的手。
萧祈云看得目瞪口呆,庆幸没把事实说出口,否则还不被人笑死。他也蹲了下来,想摸一把狗头,岂料才伸手,狗嘴就嗷嗷咬了过来,吓得他连连后退。
“这狗怎么还咬人啊?!”
“誒誒誒,阿黄别过去,”徐闻搂住大狗,“它是看门狗,认生的。你别偷偷摸它,小心被咬。”
萧祈云没好气道:“看门狗怎么不拴好,放出来吓人!”
“这狗原本是拴在赵家门口的,”徐闻揉了揉狗耳朵,“真奇怪,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
“赵家?赵阿丑?”
“对啊。”
萧祈云沉默了。
他忽然间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阿丑那夜没得手,还崴了脚,想必始终心有不甘。薛景先去当他的靴子,或许意外被赵阿丑知道了。那双靴子一定当了不少钱,才令赵阿丑又起了心思。他直接放狗把自己赶出去,再光明正大进屋。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把衣服穿在身上。
萧祈云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他。”
徐闻想到赵阿丑往日种种,心底猜出几分原委,遂开口道:“既是赵叔的狗,我就先牵走,改日还他。”
萧祈云闷闷道:“嗯,有劳了。”
“这不算什么,小事一桩。”
徐闻捡起竹篓,带着狗,涉水过溪。到了对岸,他一回头,却发现萧祈云仍驻足原地,静静地望着涓涓流水。
翠色的微风吹起衣袍一角,秾艳的面容几经风霜,显得有些憔悴。但这并不影响徐闻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恍惚。他不由得记起父亲对某位萧姓故人的赞美。他幼时总觉得父亲是夸大其词,不想,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徐闻心中一动,倏地脱下草鞋丢过去,高声道:“天色不早啦!穿上鞋!快回去吧!”
“噗、噗。”
两只草鞋一前一后落在脚边。
萧祈云回过神,震惊地嚷道:“那、那你呢?!”
徐闻早已背过身,往竹林深处走去。闻言,他潇洒地挥了挥手:“我离得近!不用鞋!”
萧祈云捡起草鞋想要追上去。
“嘶!”
他脚下吃痛,低头一瞧,发现脚踵伤处裂开,表面结了层薄薄的痂。他一动,痂就破了。
那厢,徐闻步履如飞,带着黄狗渐行渐远。一人一狗越过土坡,很快便杳无踪迹了。
萧祈云无法,只得穿上草鞋往回走。因脚上有伤,他走的很慢,越过栅栏时稍显吃力。可这些都无损他的好心情。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避开泥坑,免得脏了草鞋。
夜幕低垂,明月如钩。
“哈嚏!”
入夜后的山风凉飕飕的,萧祈云一路走来,走得浑身冰凉,还不停地打喷嚏。
“哈——嚏!”
远远望见金谷园的木门半敞着,萧祈云蹑手蹑脚地走近了。
开着的半扇门里,荒草萋萋,银光倾泻其上,似有数不清的尖刺横七竖八地歪着。
“啪嗒!”
萧祈云捡了枚石子,往院内一扔。他等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道赵阿丑走了?
“啪嗒!啪嗒!”
萧祈云连丢两颗石子,把耳朵贴在墙上,细细聆听。
除了飒飒的风声与间或几声虫鸣,他什么也没听见。
罢了!
萧祈云没力气再试探了。他本就病着,又受了惊吓,还一来一回地走了这许久,已经精疲力尽了。
然想到姓赵的小人,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回主屋,而是径直去了厨房,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门闩上,倒头就睡。
厨房的窗户本就很小,还被挂在外头的竹篓遮住了大半,光线极差。
翌日,天光大亮,萧祈云仍昏昏沉沉地睡着。
他做了个梦。梦中他正乘着画舫游湖。行至水中央时,船板漏水。冰凉的湖水从脚底缓缓往上漫,萧祈云试图呼救,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见湖水即将没过头顶,死亡的恐惧令他骇然惊醒。
当看到眼前破败不堪的厨房时,他竟久违的感到安心。
萧祈云长舒口气,扶着墙正要起身,忽觉脚底湿湿黏黏的,很不好受。他低头一瞧,就惊恐的发现两脚都沾满了污血。
那血迹犹如一条曲折的小溪,混着泥灰,蜿蜒而下,在低洼处汇成一滩血水。
萧祈云摒住呼吸,缓缓朝里走去。
只见灶台的另一边,躺着个身中数箭的血人。他怒目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此人正是赵阿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