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萧祈云猛地回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你说什么?!”
“啪!”
“肃静!”赵县丞呵斥道,“这是公堂!不可喧哗!”
钱主簿继而问道:“徐三郎,你说清楚些,是从何时到何时抄的经,可有人证?”
“是。草民从天亮时抄起,一直抄到天黑。家中母亲、小妹都在,俱可作证。”徐闻顿了顿,“只是,家母体弱,且腿脚不便,还望少府见怜。”
赵县丞指着萧祈云问:“喔,此人却说,昨日在鲁博士的竹林里撞见了你,可有其事啊?”
“并无此事。”徐闻矢口否认道。
“你胡说!”萧祈云一脸的不可置信,“我们明明在小溪旁见过,你带了个竹篓,竹篓里还有鱼,你说你姓徐名闻字昭梦。若非如此,我怎么知道这些?”
“小人的名字并不稀奇。至于郎君是怎么知道的,”徐闻缓缓抬头,“就要问问郎君自己了。”
“你、你还,”萧祈云本想说草鞋,可草鞋无从分辨,转而道,“你还牵走了赵阿丑的那条疯狗!”
徐闻漠然道:“小人家中并无疯狗,还请郎君慎言。”
萧祈云又急又气,冲上去揪了徐闻的衣襟,厉声问他:“徐昭梦!你敢对天发誓吗?!”
徐闻猝不及防被他拖起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近乎呆滞地看着萧祈云。他注意到,眼前落魄王族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茶褐色,像水洗过的夕阳。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们分开!”
钱主簿一声令下,官差们赶忙上前,七手八脚的把两人拉开。
“那徐三郎,你可敢发誓呀?”
徐闻低着头,慢吞吞地抚平衣襟,回道:“小人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主簿您要小人发誓,小人这便发誓。”
钱主簿还待要问,赵县丞就得意地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徐三郎老实孝顺,哪里会撒谎。倒是此人!”赵县丞指着一脸忿然的萧祈云,得意道,“惯会撒谎!来人!拖下去重杖三十!让他从实招来!”
徐闻心中一惊,仍不敢抬头,只拿余光去窥萧祈云。他是稀里糊涂被抓来的,并不知原委,还以为是有人告他擅入竹林抓鱼。
鲁博士是县里有名的富户。铁佛寺一带的农田、林子都是他的。他本人虽是个大善人,家中族人却是参差不齐。前年,有人在他的林子里挖笋,被告到县衙,挨了二十杖。因那人没钱打点官差,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回去不到半个月就病死了。
徐闻常帮鲁家老夫人抄经。看林子的认得他,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可若是告上公堂,就麻烦了。因而徐闻咬死不认,但看眼下这情形,事情似乎并非是他想的那样。
“好!就算是我见的鬼!”萧祈云梗着脖子,“那又怎样?你凭什么严刑逼供?”
“嘿,你小子害死了人还有理了?”
萧祈云怒极反笑:“我害死了谁了?赵阿丑?他给我送饭,我为何要害他?再者,你们就算没有验尸,但凡长了眼睛,也该知道,赵阿丑是中箭而死!我哪来的箭?难道禁军押我来时,还敢给我兵器?我是被废了,但也不是尔等小人可以随意践踏的!姓赵的,你真有胆量就干脆把我打死,看看圣上会不会派人来?来了,又会问谁的罪?!”
或许是赵阿丑身上的长箭实在证据确凿,又或许是“圣上”二字有所震慑。
赵县丞斟酌再三,决定把他暂且关押,留待县令来日再审。
徐闻步履虚浮地出了府衙,就与守株待兔的薛景先撞了个正着。他心里忐忑不安,十分忧愁地唤道:“景升,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薛景先打断他,把人一路拽出了县衙。
天光正好。日头金灿灿的,洒在闷头赶路的两人身上,照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薛景先带着徐闻回到家,先摸了摸藏好的钱,才放心地关门关窗。
“景升,到底怎么回事?赵阿叔死了?”徐闻有些惶惶然。
“死了。”
徐闻磕磕巴巴地问:“真真真的,死了?”
“当然是真的。你慌什么,又不是你杀了人,”薛景先掸了掸席子上的灰,示意他坐下,“你告诉我,赵老头他们都审了些什么?”
徐闻讷讷坐了,老老实实把公堂上发生的一切,包括自己昨日遇见萧祈云的事,统统都告诉了薛景先。
“我看他不像会撒谎的人,说的也都很有道理。景升,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他不会死吧?”
薛景先安抚道:“怎么会?他可是皇亲贵胄,就算真要处死,那也得由圣上定夺。赵老头算什么,一个买来的九品县丞,就爱吓唬人。他家老叔死了,想找人出气罢了。他也是本事,挨谁不好,去挨那姓萧的小子?人家做过王侯的,还怕他?我看,就该让那臭小子治治他。”
徐闻惴惴不安道:“现在萧郎君被他们关起来了。万一他在狱里病了,那、那怎么办?”
病了不就病了。薛景先心想,他就算这会儿不病,以后也要病,病段日子就死了,大家了事。但徐闻显然不这么看。他倾身向前,抓住薛景先的手,急道:“景升,你在县衙当差,就照看照看他吧!”
“我、我很忙的。”薛景先试图把手抽回来,未果。
徐闻一手拉着他,一手解下钱袋,道:“照看人要使钱,我知道规矩的。这是我抄经换的,你都拿去——”
“唉呀!谁要你的钱了!”
徐闻坚持道:“本来也是要给你的。去年小茶生急病,多亏你背她去医馆,不然,等我回去,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这些年,也没少得你关照。”
“别说了,听得人怪害臊的,我们两家什么关系,还要说这些客套话。”薛景先不自在地扭了两下,酸溜溜道,“徐昭梦,你和那小子才认识多久,就要托我照看他?”
“我、我,唉!”
徐闻连连叹气,道:“我是怕他像大哥一样。父亲常说大哥当年要不是替他挨了打,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病死狱中。如果他也,景升,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薛景先心道:你大哥死的时候,你不是还没出生麽?
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而是拍了拍徐闻的手,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尽力而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