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崇义从先帝朝讲起,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通,才说到了徐家。
“你现在住的那儿本没有名字。废太子住进去后,大家便混叫北园。徐家人就近搭了茅屋。不到半年,先是废太子病死,后是徐家老头病死,园子就封起来了。”
萧祈云疑惑道:“病死?你确定?徐父被贬没多久就过世了。可徐闻看上不过十七八岁。庆和八年到现在都三十五年了,这怎么对得上?”
“唉呀!我说是徐家老头,他家的老爷子,徐闻的祖父!他爹是四年前那场大瘟疫里死的,”柳崇义说到这里,忽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爹也是那时候死的。”
偷金镯的阿大一听来了劲头:“四年前啊,我爹也是,死的时候脸色可差了,蜡黄蜡黄的。”
“你们这算什么,我家老头死了!两个小子也死了!”偷裤贼叹了口气,惆怅道,“嗳,都没人给我送终哦。”
四年前的大瘟疫在牢房内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几个小贼绘声绘色地描述连下月余的暴雨、被冲垮的土墙、漂浮在水面的茅草以及病逝的乡民。浓厚的房州口音中游荡着湿漉漉的死亡之影。
萧祈云有些茫然。四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是备受宠爱的卫王殿下。圣人一时兴起,让他们几个皇子参加科考。他刚参加完科考,正悠闲地等待结果。他没有开府,也没有入朝,当然不会知道曾笼罩在房县上空的沉沉死气。
正如急着找人出气的赵县丞也不在乎他是否冤屈。
“他、他都是庶人了。我就想打他两下,出口气怎么了?”
“嘭!”
县令猛地一拍桌案,怒道:“蠢货!万一打死了怎么办?”
“死了不就死了,”赵县丞抿了抿嘴唇,“废黜之人,心中郁结,病死不是很寻常的麽?再者,下官记得,当年那位也是没多久就病死了。”
“病死和被打死能一样吗?”
赵县丞不解:“都是庶人了,谁还管他?”
县令气得拿手指他:“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圣上若真半点不留情,为何没有直接处死?那位都多远了,那是先帝朝的事。你得往近了比,当年平宣王谋逆,圣上还不是说杀就杀,连幼子都没放过。”
“这怎么一样,平宣王是弟弟——”
县令打断他,道:“你也知道那是弟弟。他可是亲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啊!再者,圣上又没有废后,万一哪天皇后哭一哭,圣上心软,把他召回去怎么办?我特意将他圈禁起来,让你派人送饭,就是怕出什么事。”
“倘若他平平安安的病死,这件事情就了了,对你我都好。可你要打他,还要打三十杖!”县令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杖下去焉有命在?我就问你,若是打死了,或是打完病死了,人死了就要报,万一圣上派人来看,你怎么说?你怎么说!”
“这、呃,”赵县丞犹豫道,“可阿叔虽非他亲手所杀,却是替他而死。那些箭矢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下官以为,既然朝中有人要他的命,那圣上未必会派人来。”
县令气极反笑,道:“他才来了几天,人就没了,换做是你,你不觉得奇怪?圣上还以为咱们县有什么吃人的妖怪呢!”
赵县丞再无可辩驳,讷讷道:“那现在怎么办?把他放了?”
“不能放。”
“为什么?”
县令调任在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谁曾想略一松懈,底下就闹出这等事来,实在令人头疼。他恨铁不成钢地瞥了赵县丞一眼,问:“越是出了这样的事,越不能放,他现在关在哪儿?”
“在县牢里。”
县令沉吟片刻,道:“多派些人,严加看守,一只蚊子也不能飞进去。”
赵县丞喏喏连声:“是。”
“对了,”县令捋了捋胡须,“牢里现在都关了些什么人?依稀记得有个死囚?”
“是有。算上那位,一共关了三十七人,大都是些偷抢骗的小贼,只一个逞凶斗狠的砍死了人,按律当斩。”赵县丞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您不是已经上书过两次了?”
“那正好,还剩一次,”县令拊掌道,“我这就上书,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奏报上去,请圣上定夺。”
当县令的奏章经由州府,逐级转呈至长安时,皇后正望着宝冠青衣的女儿怔怔出神。
数月的幽禁使皇后本就糟糕的身体每况愈下。宝庆公主侍奉在侧,频频听到母亲在昏睡中呼唤已故长子的乳名。
年纪轻轻的公主深感悲凉,对期待多年的婚事失去了所有的热忱。她一心盼望着母亲能够好转,试图推迟婚礼。可圣上拒绝见她。婚礼将在下月如期举行。
“母亲?”萧毓辉扶着沉重的金冠,“母亲?您在想什么?”
“很美。”皇后回过神来,柔声叹道。
听到母亲用虚弱的嗓音夸赞自己,萧毓辉心中酸楚,挤出一丝笑容,作俏皮状。
皇后将她的逞强看在眼里,朝女儿伸出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