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到母亲这儿来。”
萧毓辉取下金冠,乳燕还巢般扑入母亲怀里,闷闷道:“我不想嫁人了。”
皇后搂住女儿,朝身旁的女史使了个眼色。
少顷,左右宫人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正殿内,仅余她母女二人。
鎏金莲花炉内炭火未熄,几线香雾飘飘袅袅,皇后轻柔的嗓音亦如烟雾般缓缓浮起。
“近来,我总是梦见三郎。阿妩,你说母亲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萧毓辉吓得浑身一激灵,忙抬起头:“您别胡说!”
“别怕,阿妩,”皇后轻抚女儿的背,“别怕,人都是会死的,母亲也不例外。但在这之前,母亲想看着你成亲。怀瑾是个好孩子。你父皇喜欢他,把你交到他手里,母亲很放心。”
皇后的嗓音越来越轻,就连在她怀里的萧毓辉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依稀听见几声梦呓般的“六郎”。
萧毓辉鼻头一酸,眼圈泛红,心中暗暗道:母亲放心,女儿会托人去照看六哥的。
然她不知道的是,早有人派了刺客去,道是务必要好好关照齐王一番。
“多此一举!”
萧璘不服气道:“可是舅舅,皇后仍在,王恪只是贬官,还有那江沉玉,若非他自己口不择言,圣上怕是会重用他。我、我这不是以防万一麽?俗话说,斩草要除根,也不至于是多此一举吧?”
郭竺长长地叹了口气。
“舅舅何故叹气?”
郭竺摇头道:“圣上的心思幽微难测,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准。但如今,臣恐圣上会疑心殿下您啊!”
萧璘怔了怔,道:“那、那把那县令的奏疏压下来?”
郭竺摇了摇头,算是无声的回答,继而问道:“这件事到底是谁撺掇的您?”
萧璘心虚地起身,背对着他,道:“就、就是喝酒的时候,我想起从前六郎那副得意劲,觉得怪气人的,就让陈矩他们去办了。”
“陈矩?”郭竺冷冷道,“我还以为这小子是个老实的,没想到这么——”
萧璘忙打断他:“唉呀,舅舅,事已至此,现在要怎么办嘛?”
郭竺心想我能怎么办,但面上仍十分温和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让陈矩那小子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什么破绽。殿下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恕老臣多一句嘴,殿下今后当谨言慎行啊!”
萧璘闷闷地点了点头。
郭竺见他没有反驳,赶紧趁热打铁道:“臣听闻殿下近来十分宠爱一名娈童,为了这等腌臜玩意,竟同惠妃殿下生分了,实非人子所为啊!”
“原来舅舅是替母亲来做说客的。”萧璘瞬间变了脸色。
郭竺面露尴尬道:“殿下,泰王从前有多不受圣人待见,您再清楚不过了。现今泰王妃有了身孕,宫里的赏赐像流水一样送往泰王府,足见圣上的重视。恕臣直言,殿下该多同王妃亲近亲近,尽早生下个一男半女的,或许能讨圣上欢心呢!”
“知道了知道了。”萧璘耐着性子听完,敷衍地应了两声。他不喜欢母亲选的王妃,性子死板,长的再好看有什么用。再者,舅舅自己也养娈童,倒来劝他?
这等家事,若非惠妃特意嘱托,郭竺是万万不肯掺和的。他硬着头皮劝了两句,就起身告辞了。
月色惝恍,疏影斑驳。
“唿喇”一声,萧璘倏地踢翻了脚边的琉璃香炉。
“烦死了!”
碧湛湛的琉璃碎片撒了一地,在康国进宫的薄毯上闪着一星又一星的微光。
宝庆公主手中的绢扇也在发光。扇面用金线绣出雁衔花枝的纹样,点缀了各色宝石与珍珠,在烛光的映照下,晕出绚丽的光芒。
这是皇后早早备好的,与华丽的扇子相比,宝庆公主规规矩矩的婚礼似乎昭示了她的失宠。毕竟,即将出降的寿安公主可是获得了五百户的增封。
望着端坐榻上的新嫁娘,陆怀瑾感到一阵恍惚。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泰王殿下成亲的时候,也是对着这样金冠青裳麽?
宫人见他怔怔的,轻声提醒道:“请驸马作诗。”
话音刚落,华美的宝扇跌落在地,露出一张泪眼婆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