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欸欸!鞋!您的鞋!”
那小厮替他捡鞋,不慎摔了一跤,此刻才追上。
“别叫唤了!赶紧去打水!灭了火是正经!”管事婆子逮了个丫鬟,把阿茶交给她,自己提着空桶,快步朝水井走去。
却说言子笙进了主屋,里头火势极大,热浪灼人,到处都是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咳!”
言子笙不停地往火里走,四处寻找窦三娘的身影。
他感到无比的恐慌。三娘跟着他来交趾,难道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早知如此,倒不是当初狠下心和离。
“三娘!三娘!”
一点火星子飞到手上,言子笙用手一捂,手心立刻就烫烂了。
“嘶!”
到处都是一片火海,越往里走,陈设越多,火势就愈旺。
他绕过一扇熊熊燃烧的六角竹屏,来到里间卧房,远远瞧见墙边的梳洗牀下压了个人。
“三娘!三娘!”
言子笙一开口,就被浓烟呛了喉咙,咳出一口黑糊糊的浊物来。他不再呼喊,避开烧着的竹凳,快步走到那人跟前。
“三娘。”
架子下果然是窦三娘。她双眸紧闭,已昏过去多时了。
这架梳洗牀是荔枝木做的,背面装饰了云母,又硬又沉。前端有个木制的弧口,本是放水盆用的,倒下来时,正好卡住了窦三娘,令她动弹不得。
言子笙把架子掀开,发现有它挡着,妻子的背上还算完好。
他正暗暗庆幸,俯下身去,就发现妻子的双脚严重烧伤。
鞋袜早就烧焦了。半截小腿焦黑一片,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心头一颤,泪水便夺眶而出:“三娘......”
“哗啦!”
屋内的竹屏风被烧裂了,倒下半扇,顺势压塌了早就摇摇欲坠的竹床。竹器干燥,瞬间就被烈火吞噬,越烧越旺。无数火舌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他二人生吞活剥。
得先离开!
言子笙强忍泪水,解开外衫裹住妻子,抱着她往外走。
然一回头,周遭烈焰重重,热浪封路,根本无处下脚。
更要命的是里间狭窄,浓烟聚集,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言子笙只能凭着记忆往外冲,没走两步,就踩中了一块烧红的竹板。
“嘶!”
竹板被烧得滚烫,还裂开了。
他一踩上去,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还隐约听到“滋滋”的灼烧声。
言子笙痛得浑身发颤,两脚不住地打抖。可三娘还在怀里,他没敢停,咬着牙继续往外走。
热浪滚滚,走着走着,背上也渐烫了起来。
灰黑的粉尘纷纷扬扬,盈满了口鼻。
言子笙觉得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吸入了滚烫的岩浆,把五脏六腑都烫熟了。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重,双脚如陷泥淖。
我就要死在这儿了吗?
这时,脚底忽踩中块碎瓷片。
尖锐的痛意刺得他稍稍清醒,也就听到了屋外震天的吼叫。
“出来了!出来了!”
“都往这儿泼!!!”管事婆子扯着嗓子吼道,“快快快!”
阿茶也跟着尖叫。丫鬟紧紧抱住她,生怕小娘子一个冲动,跑到火堆里去。
众人忙不迭地往他两人的方位泼水,不多时,便泼出湿淋淋的一块。
眼看言子笙抱着妻子,离门边越来越近,不料却倏地一歪,跪在地上,不动了。
管事婆子看得心急如焚。她连淋了两桶水,将自己浸得透透的,跑上前去,将两人连拖带拽地弄了出来。
众人赶紧往他二人身上浇水,把残余的火星子扑灭。
“明府?”管事婆子唤道。
言子笙吃力地睁开眼,张口就吐出一滩黑血,旋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快!快去请大夫!”管事婆子随手指了个小厮,说完领着众人继续提水救火。
直到戌时将尽,火才彻底灭了。
北面的主屋烧了大半,东西两侧的屋子虽没烧着,墙面却是黑糊糊的,唯有南面的厨房和杂物库安然无恙。
管事婆子跌坐在地,刚喘口气,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定睛一瞧,发现是小厮抓了陈大夫来。
老头原本睡眼蓬松,见了这满目疮痍,不禁瞪圆了小眼,愕然道:“这,这不到一天的功夫,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还在查么?”
崔德妃面无表情地端坐榻上。她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不是圣上在熏风殿突然昏厥,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镂金错银的白檀香榻旁,跪着一名年轻貌美的宫装女子,是圣上新晋的冯昭仪。熏风殿是她的寝宫。
自皇后病故,圣人便予了德妃金印,命她统摄六宫,暂代皇后之职。
因此当皇帝突然晕厥,惊恐万分的冯昭仪就命人把德妃请了来。
郭惠妃闻讯也赶了来。她对德妃执印一向忿忿不平,又无从发泄,遂厉声道:“圣人既是在她宫里出的事,必是这贱人下毒,合该拖出去打死。”
冯昭仪一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不住地磕头求饶。
“妾身没有下毒!圣上来前服了丹药,绝非妾身之罪啊!德妃殿下明鉴!德妃殿下明鉴!”
德妃没有说话,只是啜了口茶。
直到冯氏把头磕得鲜血直流,崔德妃才开口,淡淡道:“行了。太医在把脉呢,吵什么吵。”
冯昭仪忙止了哭,蜷在地上,半点声也不敢出。
一时间,熏风殿内静悄悄的,唯有香炉焚烧的毕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