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云坐了半晌,才总算缓过劲来。
脚趾隐隐作痛。每回买药,脚上都要磨几个大泡。
他虽不明白薛景先怎么突然大发善心,但确实是走不动了。
街上行人寥寥,两边的房屋大都门窗紧闭,愈显萧瑟。
一口脏兮兮的水井边,几个衣衫破旧的孩童正在拍手唱歌。
“岁时尽,魂高飞,百年后,坟生葵。”
稚气声声的歌谣令车上两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驾!”
薛景先扬起鞭子,打在老驴干瘪的屁股上:“驾!快走!”
直到两人离开很远,那首朗朗上口的童谣仍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
车辙骨碌碌地往前滚。
经过泥泞小道时,薛景先把鞭子交给萧祈云,自己则跳下车去推。
他推得龇牙咧嘴,车子却纹丝不动。
萧祈云见状,扭头道:“要我下来吗?”说话间,他注意到,车后盖了层厚厚的茅草。
“不用,是石头卡住了。”他把泥坑里的石头捡出来,车轮立刻就动了。
“走了走了!”薛景先松快地跳上车。
萧祈云把鞭子还给他,有些好奇地问道:“后面都装了什么?”
“僵尸。”
萧祈云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明白过来,静静道:“哦,是拉去义坟烧吗?”
“当然是埋了,怎么会烧呢?”薛景先赶紧否认,“你可别瞎说。”
萧祈云不置可否。
车子翻过一个大土坡,远远便望见义坟上空浓浓的黑烟。
薛景先大窘,胡乱道:“这、这烧艾草呢!”
“嗯,埋太多人了,得去去味。”萧祈云替他补救道。
“对对对!”薛景先赶紧点头,“去味呢!前阵子天热,味道太难闻了!”
驴车又翻过一个矮些土坡,义坟已近在咫尺。
办完事的衙差瞧见两个熟悉的蒙面人,挥舞双臂,大喊:“烧完啦!今天的都烧完啦!”
“啧!”
薛景先恨不得缝了他的大嘴巴。
那衙差比薛景先富裕得多,喊完,骑上自家的骡子就一溜烟跑了。他可不想再去碰尸体了。
薛景先脑中疯狂搜罗借口,憋得脖子都红了。
这时,耳畔忽传来一声叹息。
萧祈云淡淡道:“我隔段日子去买药,就会发现铺里的伙计变少了。这回,连掌柜也在咳嗽。他也病了。街上人越来越少。疫情这样严重,你们有查过水源吗?”
“......有是有,井水、溪水都黄得很,可、可不喝就没水喝了。”
“也是。”萧祈云阖上眼,“前段日子天热,其实该烧的。现在越来越凉了,再冷些,就没必要了。”
“嗯,是这个理,但朝廷还没——”
薛景先说到一半,突然回过神来,这小子又不是县令,和他说这些作甚,于是赶忙住了嘴,两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想着如何威逼利诱,不让他传出去。
谁知萧祈云似能听到他的心声。
“你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而且,我也没人可以说。”
薛景先一时语塞。他想了想,金谷园附近,豆腐老头死了,儿子不知所踪,徐家小妹病了,徐闻正焦头烂额,确实无人可说。
“唔,嗯,随便你。”
话音刚落,麻黄面衣下传来轻飘飘的一句。
“我要是死了,就烧了吧。”
“啊?”
薛景先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萧祈云定定地望着他,竟又重复说了一遍。
薛景先沉寂许久的良心顿时不太舒服。他挠挠肩,安慰道:“你、你看你都躲过洪水了,古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萧祈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薛景先点点头,不再多话,把驴车停在一株新柳旁,跳下车,去拖尸体。
坑早就挖好了。可惜有点浅。
薛景先戴上手套,把茅草掀开一点,先取了把铲子,打算把坑再挖深一点。
最近死的人太多,是不可能一人一个坑了。这一车统共五个人,都进一个坑。
薛景先挖好坑,就开始拖尸体。
车上骤然一轻,萧祈云等得久了,随意扭头一瞥,就瞧见两具似曾相识的僵尸。
“这是......”
薛景先见他呆呆地盯着剩下两人,道:“你不认识啦?这干巴小子是柳崇义,偷你东西那个。这绿脸的是释老头,整天‘阿弥陀佛’的那个,还埋过你呢!”
萧祈云当然认得。他只是觉得荒唐。
原来百岁之后,尽归尘土。
那自己和这两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巨大的虚无淹没了他。
脑海中忽记起那几颗又脆又苦的莲子,萧祈云鼻头一酸,竟怔怔掉下泪来。
“唉,其实释老头人挺好的,就是人老了,耳朵又聋,糊涂得很。他不是有心害你的。”
薛景先把这两人一前一后地丢进坑里,抓起铲子开始填土。
近日来,他孤独地掩埋邻里故人,感慨良多。
现有了个沉默的听众,不由得滔滔不绝。
“这柳小子就坏多了,专偷对他好的。你是不知道,当年他把徐老爹撰的集子偷了换钱,徐老爹气得吐血。他老爹登门致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徐老爹看在老友的份上,只好算了。”
“后来,两个老头都死在瘟疫里了。”
“真没想到,柳崇义这坏小贼,竟然和魏大,还有释老头他们埋在了一处。唉,可见生前那些都是虚的,死后还不是一样!”
薛景先喋喋不休地填好土,拉上空车,先回了趟家,说是要喝水。
萧祈云当然随他。
待喝完了水,薛景先调转方向,急急往金谷园驶去。
他抄了条萧祈云从未见过的近道,异常颠簸,但确实快,大约两刻钟就到了。
萧祈云被颠得头晕眼花,慢吞吞地下了车,还没缓过神,只听得“啪”的一声,手背被什么砸了一下。
他还未来得及细看,就听得薛景先一声叹息。
“臭小子,别死啊。”
灰扑扑的泥地里赫然躺着一只钱袋,乃是此前当靴子扣下的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