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玉觉得莫名。
他这两年酒量好了不少,然比起军中诸将,如溪涧之于沧溟。
谁要喝酒,都不会想不开找他,更何况千杯不醉的贺兰德信。
江沉玉以为他在开玩笑。
谁知对方执着得很,竟拽着他的胳膊往家里拖。
江沉玉推脱不得,只得跟着去了。
等到了贺兰府,见席间只他二人,不由更觉奇怪。
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单独和他说?
江沉玉面上不显,举手投足间却有些紧绷。因酒量不好,他用的小盅。倒是贺兰德信捧着个金灿灿的大酒盅,一碗接着一碗地喝。
饮过一巡后,两人都有些醺醺然。
贺兰德信见他端坐堂下,一袭素袍,逸然洁白,俨然一位翩翩佳公子,心里不由频频赞叹,也难怪女儿会相中。
士衡的品行他是不担心的。江家门第不高,但对如今的贺兰家而言,却正合适。一来他不愿卷入太子之争;二来,此次入宫,圣上虽鬓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且屡屡提及皇长孙。
圣上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这样一想,倒不如把女儿许给士衡,让他们一道去徐州,待上个三五年。等回来,兴许一切就定了。
贺兰德信越想越觉得不错,看向江沉玉的目光也愈发和煦。他轻轻晃动手里的金盅,姿态随意地问道:“我记得,你大哥好似娶了亲?”
“是,家兄已经成婚了。”
江沉玉见他只是问些稀疏平常的家事,渐渐放下心来。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贺兰将军不过逮个人陪他喝酒罢了。
他正暗暗松了口气。
角落里的嵌字七宝屏风后忽地人影微动,飘来一缕幽香。
贺兰德信不喜焚香。家中仆役自然也不熏香。屋内的香炉都是摆设。
那是,女眷?
江沉玉皱起眉头,正待要问。
贺兰德信大力咳了两声,索性放下金盅,坦然道:“其实,今日特邀士衡前来,乃是为了小女的婚事。”说着,竟抬手示意女儿出来。
江沉玉吓了一跳,飞快地阻止:“承蒙将军错爱,感激不尽。只、只是我位卑鄙陋,不敢高攀令爱,还望将军恕罪。”
这话说得恳切,却有些语焉不详。
话音刚落,角落就传来一连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藏在屏风后的女郎杳然而去。墙角落了一柄银丝豆绿绢扇。扇面装饰的珍珠玛瑙在暗处也熠熠发光。
贺兰德信在女儿面前失了面子,一时怒道:“不敢高攀?我看你是看不起我,更看得上崔家吧?!”
“我与崔家素无往来,将军何出此言?”江沉玉愕然。
贺兰德信也只是听夫人提过,并不知真假,再观江士衡一脸讶然,不似作伪。他稍收怒意,问道:“你既不曾定亲,又无意崔家。那是何故?!”
“我,唉。”
两家同在京城,谎称定了亲很快就会被拆穿,反而不美。
江沉玉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欲言又止,接连叹气,作愁苦状。
贺兰德信不耐道:“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有话就说!”
“我,”江沉玉自斟自饮了一杯,接着酒劲,才含含糊糊道,“贺兰将军可还记得,当年安国公是如何迎娶国公夫人的?”
当年顾青翰为了迎娶身份卑微的乐人,托齐王出面,让王家认心上人做干女儿。
这件事军中副将也大都知道。
乍然听到故人名号,贺兰德信有些恍惚。他眼眶微酸,本就不多的怒气顿时一泻千里。
江沉玉并未过多解释。
仅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贺兰德信联想了。
无非就是士衡有了心上人,那女子身份低微,不堪匹配,故不便明言。这与当年的顾青翰是何等相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良久,贺兰德信心情复杂地瞥了江沉玉一眼,见他神色郁郁,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不由得长叹一声。
“罢了,你既无意,我也不勉强。”
江沉玉得了这话,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告辞。
他步履如飞,连马都忘了,还是贺兰家的仆从追出来叫住他,才折回去牵马。
这么一折腾,他酒醒了大半。
暮春的柔风裹着花香,拂过街边绿柳。
宣平坊离家不远,江沉玉牵着马,漫无目的地晃悠。
回京以来,先是宫宴;封官的旨意一下来,大大小小的酒宴也随之而来,甚至还有诗会。
每要推辞,大哥就会站出来,押着他同去。
江沉玉不胜其扰,到这日才抽出空来,携礼去了祖家铺子。
谭均还没回来,引他入内的是谭均的姐姐。
他寒暄几句,留书一封,托她代为转交,也就走了。
“如今天气转暖,殿下应该好过些了。”
江沉玉一面走,一面想,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街道中央。
“滚开!”
“啪!啪!”
身后传来杂沓的马蹄声,还混着嚣张的鞭声。
“唉呀快走快走!”
街上行人纷纷退避。
江沉玉回过神来,也跟着避至街边。
不一会,街道中央便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不见。
这样的阵仗,难道是赵王?
江沉玉好奇地看过去。
只见数十匹高头大马迎面奔来,马上皆是虎背熊腰的壮汉。
为首的两个挥鞭清路,其余的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浩浩荡荡地从他面前打马而过。
中间那人身形魁梧,广额阔面,眉头生了个不大不小的痦子。
既非赵王,也非吴王。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居然有人这样猖狂。
关键是看着还怪眼熟的,可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是谁。
江沉玉打算等人走远了再打听打听。
然而这一群人却突然齐齐停住,为首的年轻人满脸愠怒,恶狠狠地盯着前方。
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沿着路中央缓缓驶来,丝毫没有要让的意思。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样貌清秀的锦衣仆从。
霎时间,周围静悄悄的,马蹄的踢踏声与车辙的辘辘声都清晰可闻。
看马车的规制,至少也是个三品的官。
再看这边,衣服冠带固然富贵,却看不出品秩。
他们谁也不肯相让,于是双双堵在了路中。
开路的壮汉目露凶光道:“来者何人?见了我家将军,还不速速下车恭迎!”
江沉玉闻言,摇了摇头,心道:这副猖狂模样,倒很像当年的董忠。可大哥不是说,董妃已经失宠了?董家人还敢这样嚣张?
“恭迎?”
马车内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笑什么?!”壮汉怒极。
车内人悠然道:“这儿倒是有一位将军,却不是你家郎君。”
将军?是说他自己么?
江沉玉听他声音,觉得耳熟,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西北军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时,那长痦子的年轻人面色微变,似乎认出了对方。
他冷哼一声,道:“我为赵王殿下办事,你却故意阻我去路,是何缘故?”
白玉扇柄拨开纱帘,跳下来一名羽冠玉带的金衣公子,竟是崔容。
他把手一挥,朗声道:“陈校尉这话就不对了。这么宽的路,我的马车都占不到一半,左右均可通行,怎么能说是拦了你的路呢?”
陈校尉?难道是陈矩?
江沉玉伸出一根手指头,遮掉了视线里的痦子,才总算认出他来。
真的是陈矩。几年不见,怎么长痦子了。
倒是崔容没怎么变,还是一贯的嘴上不饶人。
也不知守真有没有收到延年五指?等到了徐州,给他去封信好了。
延光现在长安么?自他成婚后,就再没见过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柏茂呢?听说安国公病逝的消息传入京时,他哭得很伤心。但葬礼上好像没看到他。
世季还在蜀中。崔尚书故去,正长还在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