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渊也在孝期。
正好,江沉玉也不想见他。
清风徐徐,日光和煦。新发的柳枝拂过头顶,似有淡绿的香气。
长安的春天一如往昔,少时的故人却都渐行渐远了。
“崔一行,我今天就要从中间过!”陈矩说不过他,急了眼,“你待如何?!”
崔容本想回他“不如何,反正我也不急”,但忽然想起了什么,话到嘴边,就变了。
“好吧,既你执意如此,那不如咱们找个人评评理?”
“评理?”陈矩一呆,问他,“找谁啊?”
几个壮汉也附和道:“就是,谁能评这个理?”
“怎么没有?评理的人你我都认识,最公平不过了!”崔容将扇子遥遥一指,“喏,就是柳树下站着的那个。”
众人顺着扇子的方向,齐齐望去。
崔家仆从心领神会,立刻支了人去押。
江沉玉骤然被人盯住,诧异地抬起头,就见崔容挑了挑眉,口中似在说“好久不见”。
车夫嗓门大,起身高喊:“江别驾!崔舍人请您评理呢!”
舍人?一行怕是本朝最年轻的中书舍人了吧?
趁着他晃神的工夫,几个小厮迅速到了跟前,口中不住地嚷道:“江别驾,您快过去评评理吧!”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江沉玉抬脚要走,就被几人团团围住,还有个甚至去牵他的马。
“江别驾,江别驾快请吧!”
“不去,”江沉玉夺回缰绳,皱眉道,“我不想伤人,你们让开。”
其中一个矮个子突然跪下,伸手去抱他的腿。
江沉玉早有准备,一个闪身,就轻巧地躲开了。
那厢,崔容见他迟迟不来,亲自上阵,高声吼道:“好士衡,快来帮你大舅撑腰!”
“一行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江沉玉气得上前理论。
陈矩也吃了一惊,问:“你、他,不是,江士衡娶了你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啊。”崔容理直气壮道,“我不这么说,他怎么会过来。”
“崔一行!”
“誒!”
江沉玉无奈:“我都听见了。”
“知道你没聋,”崔容点点头,笑着问,“那可以开始评理了吗?”
江沉玉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陈矩见状,略微俯身,煽风点火道:“士衡,你也瞧见了,崔舍人巧舌如簧,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我要有这个本事倒好了。士衡你瞧,他说不过我,就装可怜,”崔容拊掌大笑,毫不客气地戳穿他,“须知今日若不是我,只怕那鞭子就抽上来了。”
“我那是有急事!”
“谁也没说你不急啊?”
看着唇枪舌剑的二人,江沉玉忽然觉得少时的人和事,也不是桩桩件件都值得怀念。
“你很急?”他问。
陈矩正和崔容打嘴仗打得热火,又骑着马,因而并未听清。
江沉玉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陈校尉!你很急是么?”
这回,陈矩听清楚了。
他朝崔容得意一笑,点头道:“当然!我——”
话还没说完,江沉玉就抓住了他的小腿,把人从马上扯了下来。
陈矩始料未及,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腾空而起,脖子和腰际都被紧紧勒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崔容又惊又喜,刚要说话,就见江沉玉一手抓着衣领,一手提着腰带,像拎牲口似的,把陈矩丢进了他的马车。
“......”
“咳咳咳咳咳咳!”
陈矩好容易落了地,脑袋却被纱帘缠住了,在香气馥郁的马车里翻来滚去。
“啊啊啊阿嚏!阿嚏!”
江沉玉拍拍手,朝呆滞的崔容微微一笑,道:“既然陈校尉有急事,那就有劳崔舍人送他一程了。”说完转身就走。
这回,再没人敢拦他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谁也反应不及。
待众人回过神来,江沉玉早就走远了。
陈矩挣脱了纱帘,趴在马车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崔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道:“送他?哼,我送他上黄泉还差不多。”
等陈矩缓过劲来,两人终于不再死犟,各自退了一步,分道而行。
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
可直至入夜,贺兰家小娘子的气还是没消。
她饭也不吃,气鼓鼓地趴在母亲膝上。
贺兰夫人轻抚女儿的长发,劝道:“我儿品貌不凡,是那小子没福分。好孩子,你就别惦记他了。”
“是,女儿遵命。”女郎闷闷应了,仍是一脸的不高兴。
贺兰夫人见她这样,不由得奇道:“你平日里不大出门,那小子又常年在外。说起来,也没见过,怎么就非他不可了呢?”
“谁说我没见过。”女郎立刻坐直了,“那年,他在阵前擎旗,一身白袍,可好看了。大家都朝他丢东西。我也丢了。丢的是刚摘的桃花花枝。他一下子就接住了,簪在了鬓边,还冲我笑呢!”
“您说,这是不是有缘?”女郎揪着母亲的袖子问道。
事情不成,贺兰夫人当然摇头否认。
“什么有缘?你那时候才多大?小孩子懂什么?”她抽回衣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他不成,自然有别人。天下的好男儿多着呢!你要是喜欢军中的将士还不容易,让你父亲挑一个就是了。”
“不要!”
女郎别过脸去,道:“谁喜欢五大三粗的,我要长得好看的!今天父亲请了他来。他就乖乖坐在那儿。我看着,总觉得咱们的厅堂都好看不少呢!”
“知道知道,”贺兰夫人叹了口气,“定教你父亲找个貌比潘安的,行了吧?”
女郎听了,总算转嗔为喜,道:“母亲对我最好了!”
贺兰夫人摇了摇头,道:“现在总该吃饭了吧?”
“吃!”女郎笑着揉了揉肚子,“其实我早就饿了。”
“坏丫头。”
贺兰夫人轻轻拧了把女儿的脸,招呼仆妇端吃食进来。
夜幕低垂,廊檐下悬着的绢画宫灯异常明亮,衬得藏在云后的新月愈显黯淡。
然而,这样的月光,对久居山野的萧祈云而言,已足够明亮。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米粮尚有余裕,柴火却很快告罄了。
如今天气转暖,冬装也够。虽不用再烤火取暖,可做饭还是要烧柴的。
天蒙蒙亮,他就背上竹篓出了门。
孰料鲁家换了看林人,见人就赶,严得很。
萧祈云只得绕路去了别的山头。
他累了一天,黄昏方归,强撑着收拾了一番,再生火做饭,等要吃的时候,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渐渐深了,金谷园周围静悄悄的,浮云散去,月光如洗,照得满地青碧。
墙外忽然“嘭”的一声,像掉了什么重物。
萧祈云猛地惊醒,一动,就发现盘坐的双腿麻了,肚子也饿得厉害。
“我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摸黑站起,原地活动手脚。
“噗通!”
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回听得格外清楚。
他慌忙跑出去察看,就见东面的墙垣下歪着两个灰扑扑的大囊袋。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萧祈云不由得莞尔,有些雀跃地唤道:“士衡?是士衡吗?”
对方没有回答,反手又丢了一个小袋进来。
那袋子刚好落在脚边。
他捡起一看,发现是一小袋盐。
墙头始终没有出现熟悉的面孔,反倒是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萧祈云捧着盐袋,一脸疑惑:“难道不是士衡?可不是他,谁还会来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