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孙腾都跑了,旁的仆役再不敢拦。
江沉玉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
穿过浓荫蔽日的果林,是一道窄小的拱门。
通往密林深处的碎石小径曲折蜿蜒,苍苔斑驳。
途中,迎面来了个粗壮婆子,一脸凶相,见了阿述,张口就骂。
江沉玉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长剑。
骂声戛然而止。
“杀、杀人啦!”
婆子大叫一声,仓皇逃窜,连鞋都掉了。
“杀你个头!”牙牙使劲啐了一口。
董家下人行事如此,足见平日里没少欺负阿述。只怕长姐也受了许多磋磨。
兄妹二人心里沉甸甸的,脚下愈快,不多时,便来到田庄东南角的一进院子里。
这里旧物堆积,杂草丛生,歪斜的老槐下有两间破瓦房。
“阿姐......就住这种地方。”牙牙颤声道。
阿述红了眼,道:“这是早就废弃的屋子,顶都坍了一块。他、他们定是有人授意,故意的!”
江沉玉一言不发,收了剑,快步进屋。
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磨损严重的草席与粗糙的旧褥子之间,封着一具单薄的躯壳。
这场景似曾相识,使他想起萧祈云的同时,也想起了多年前的卢氏。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滴滴沥沥的细雨下个不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更多的是酸中带苦的草药味。那气味无处不在,似乎渗进了每一个角落。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场景总是重复上演?
他微微恍神之际,身后的小妹已冲了上去。
“阿姐!”
“阿姐?”
牙牙跪在席上,见姐姐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心中已觉不妙,再伸手去摸她的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好冷!三哥你快来,阿姐她、她好冷!”
牙牙又惊又怕,不敢再说下去。
江沉玉赶紧上前,探了会脉。这是他跟着营里的病儿官学的,但只学了个皮毛,并不能当场医治。
“只是昏过去了,脉息很弱,我们走吧。”
江沉玉起身,让阿述找了件衣服,把人裹好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小妹与阿述紧随其后。
三人赶到大门口,不期竟与行色匆匆的董诚义撞了个正着。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江沉玉的视线越过他,朝外看去,扫了一圈也没见着马车,不由得皱眉。
“我才要问你!”牙牙见了他,登时暴跳如雷,“黑心肝的狗东西!你来作甚?你害我阿姐害得还不够吗?”
董诚义一来,就瞧见门口一地狼藉。他心中已生三分怒意。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被一个没出嫁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心中更添一层忿恨,因而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娘子可不要乱说话,这污蔑朝廷命官的罪,你担得起吗?”
说着,他挥挥手,身后的随从一字排开,将几人团团围住。
江沉玉手里抱了人,不便动作。他强压怒气,冷冷道:“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董诚义嗤笑:“是麽?”
他见过江沉玉几次,大都是远远点个头,并未深交,自然也没把这个离京多年的愣头青当回事。
齐王都被废多少年了,王家尚且一蹶不振,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齐王伴读算什么东西?
董诚义这个态度,随从也跟着哄笑起来。他们自仗人多,各个摩拳擦掌的。
一个矮个子甚至公然挑衅:“怎么个不客气法啊?让我们大家见识见识!”
就在这时,阿雁留下的三个小厮不知从哪里跳出来,高声嚷道:“欺负小娘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们单打独斗!”
突然冒出三个人,不止董家人一惊,连江沉玉也呆了一下。
被这么一打岔,董诚义稍稍冷静下来,总算想起近些年圣上对西北诸将的态度,略微有些迟疑。
“郎君!”
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正疾驰而来。
驾车的正是阿魏。
她挥了挥马鞭,高声道:“郎君!韩大夫也来了!”
“韩大夫?”
牙牙心中一喜,与同样欣喜的阿述相视而笑,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女郎正值妙龄,眼中含泪的嫣然一笑,当真十分美丽。
于是,董诚义在觉得那笑有些刺眼的同时,又感到浑身一阵酥酥麻麻的,好不惬意。
江沉玉见他迟迟不动,还怪异地盯着小妹,厉声催促道:“还不让开!”
董诚义慌忙垂下眼,嘴唇嚅动了好几下,到底退后两步,让路了。
他一让,跟着的随从也让出一条道来。
江沉玉几人急忙上了车,把人小心放下,让韩大夫把脉。
阿魏招呼三个小厮上来驾车,自己则进了车厢,照看大娘子。
田庄门口,董诚义让完就后悔了。
他又没错。这么一让,反显得矮人一头。
论起来,江家那小子私闯民宅,还把门都砸烂了,这要是闹上公堂,少说也得笞他个三五十下。
这事若是发生在夜里,他甚至能就地打杀!
董诚义越想越气,赶紧叫人去拦。
“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就是!”
“把咱们当什么了!”
几个随从立刻一拥而上。其中一个矮个子掏出只皮囊,抖出许多竹签,甚至还有几个铁蒺藜。
三个小厮慌忙拉紧缰绳。
当他们看清地上的东西时,不禁怒目而视:“你们要干什么?!”
“走。”江沉玉吐出一个字,话音未落,人已跳下了马车。
他抓起一个离得最近的董家小厮,往撒了东西的地上狠狠一摔。
“救、救我!”
那小厮胡乱挣扎,不慎踩中了一枚铁蒺藜,疼得吱哇乱叫。
矮个子抱紧皮囊,慌忙要溜,却被江沉玉掷出的长剑刺穿了小腿,登时血泪齐流。
“痛痛痛痛痛!”
江沉玉走到抱着腿抽搐的矮个子身边,面无表情地抽出了剑。
这样自然更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矮个子惨叫连连,在地上滚来滚去。
董诚义吓白了脸,一抬头,就见江沉玉提着剑,正朝自己走来。
那剑血淋淋的,滴了一路。更可怕的是青年森冷的目光,如离弦之箭,浸满了北地肃杀的风雪。
董诚义吓得心脏一抽,这才深切的意识到,江沉玉既屡立战功,手上的人命只多不少。他是真的会杀人。
原本吵吵嚷嚷的随从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了。
牙牙早就掀了车帘,看董诚义与他的爪牙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心中畅快,冷笑连连。
“快!”
阿魏见自家郎君一副要杀人的架势,赶紧把三个小厮推出去。
“快去拦着郎君,别闹出人命来!咱们郎君才封了官,还没去上任呢!”